黔阳江行歌

译文

　　黔江水流湍急，势头不止，两岸苍黑的崖壁如刀削般直插天际。官船的双橹比飞还快，转眼云林已掠过百里。我生平胆气尤其崛奇，三年在蛮荒边地甘心奔走。恶滩险浪全不放在心上，白日行船自保公正无私。空囊旧箱有什么呢，满满一捆古书摆在前后。船窗开阔，涵容着空明，书中的得意之处岂是言语所能说尽。忽然忆及江山千古绵长，不知是何日开辟出这混沌。阴阳相争胜负，鬼神也似急迫，造化不停，真宰辛勤奔忙。千奇百怪，气象交错，轻者飘浮、重者下坠，定了清浊之分。日月星三光呈精，四海光明，五行有序，百草生长。有一物不能名又不会凋谢，默默处于万化之中而常自超然。眼底的江山还不算壮阔，比起大地来不过是毫毛。感念于此，人生空自劳苦，万事悠悠，随所遇而安。放声高歌一曲，南风自来，坐对青天，两相无语。

注释

黔江：水名，在湖广、贵州一带。

转急：水流转急。

削天：如刀削般直上天空。

官船：官家船只。

双橹：两支船桨。

倏忽：转眼之间。

崛奇：奇特出众。

蛮徼：南方蛮荒边地。

恶滩险浪：指凶险的水路。

空囊：行囊空乏。

敝箧：破旧的箱箧。

豁达：开阔。

虚明：空明澄澈。

宁容口：岂是言语能说尽。

鸿厖：混沌宏大，指天地未分之气。

阴阳争胜：阴阳二气相争。

真宰：造物之主。

参错：交错。

奠清浊：分清浊、定上下。

三光：日、月、星。

宣精：显发精华。

五行：金木水火土。

百卉作：百草生长。

不名：不能名状。

不凋：不会衰败。

泯默：默默无闻。

万化：万物变化。

超超：超然高远。

毫毛：极言渺小。

浪：徒然。

悠悠：众多。

随所与：随所遇而安。

南风：和暖之风。

　　薛瑄（一三八八至一四六四），字德温，号敬轩，山西河津人，明代理学家，河东学派创始人，永乐年间进士，官至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学士，卒谥文清。其学以复性为主，宗主程朱。此诗题曰黔阳江行歌，当是诗人任职湖广、往来黔阳一带江行途中放歌之作。诗中先写江行湍急、胆气崛奇，次写入蛮三年、行囊唯书，再由江山千古推及阴阳造化、三光五行，终归于人生劳苦、放歌对天。当作于诗人宦游西南之时，融理趣于壮阔江景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此诗为江行放歌之作，境界由实入虚，逐层翻高。开篇「黔江转急势未已，两岸苍崖削天起」，以削天二字写绝壁之势，笔力峭拔；「官船双橹疾于飞，倏忽云林过百里」，一疾字写舟行之速，动感扑面。次段由景入人，「生平胆气尤崛奇，三年蛮徼甘奔驰」，自写气概与行迹，「白日自保公无私」一语见理学家的自持。

　　三段转写江中舟居之趣，「空囊敝箧一何有，满束古书置前后」，写宦囊虽空而书卷自随，「书中得意宁容口」一句极写读书之乐难言。四、五段忽然宕开，由江景推想天地开辟，「忽忆江山千古长，不知何日开鸿厖」，进而写到阴阳争胜、造化不停、三光宣精、五行顺序，想象恢张，气象宏阔。

　　六段更进一层，「有物不名复不凋，泯默万化常超超」，于万象之上拈出一不名不凋之物，暗寓道体之意；「眼底江山未为壮，大地比是犹毫毛」，以大地为毫毛，视野极于无穷。结段「感此人生浪自苦，万事悠悠随所与」，由宇宙之大反观人生之小，「放歌一曲南风来，坐对青天两无语」，以放歌对天收束，胸襟豁然而余味悠然。全诗由险江驰想到天地大道，理趣与气象兼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