兰陵王 其二

译文

　　清冷的吟咏笔直而来，愁绪写在那割裂的青山断碧之间。皋桥之上，重又赋那五噫之歌，遗逸老去而无归处，只怨恨这春色。微子与箕子尚且让国而去，谁人识得这份心迹。青蝇来作吊客。巫阳降下，招取离散之魂，那双重宫阙高耸，离天只有一尺。孤云飘荡，不留痕迹。算来有几辈词仙，与水沤、野鹜同分一席。西山之薇苦涩，谁人能食。想寻一处卧于江边，梦回宫门的青琐，沉沉梅信断绝在雁驿。送穷之誓，投向北方。莫要悲恻，半是尘积。可叹化鹤飞去、长天寂寥，琴已碎、音已寂。流波之上的雅乐之引，哀伤何其无尽。定在月夜之中，如仙人掌上承露，独自吹着残笛。精灵若还在，且莫笑我，借着泪滴。

注释

兰陵王：词牌名，三叠长调。

冷吟：清冷的吟咏。

直：径直。

分山断碧：割裂山色的断碧之景。

皋桥：在苏州，梁鸿曾居其地。

五噫：梁鸿过洛阳作《五噫歌》，抒愤世之情。

佚老：遗逸老去之人。

微箕：微子与箕子，殷末二贤，皆让国而去。

逊国：让国。

安识：怎知、谁识。

青蝇吊客：用虞翻身后青蝇为吊之典，谓身后冷落。

巫阳：楚辞《招魂》中帝遣巫阳下招魂魄。

散魂：离散之魂。

双阙：宫门前的两座望楼。

岧峣：高耸貌。

去天尺：离天只一尺，极言其高。

孤云：独行之云。

荡无迹：飘荡不留痕迹。

词仙：词中之仙，谓词坛高手。

沤鹜：水泡与野鸭，喻微末之物。

分席：共分一席。

西山薇：用伯夷、叔齐采薇首阳山事。

薇为野菜。

江介：江边。

青琐：宫门刻为连琐纹而涂青者，此指宫阙或旧游之地。

沈沈：深沉貌。

梅讯：梅花开放的消息，兼指书信。

断雁驿：雁信断绝之驿站。

送穷：用韩愈《送穷文》事。

投北：投向北方。

休恻：莫要悲恻。

尘积：尘埃积聚。

鹤化：化鹤飞去，用丁令威化鹤之典。

天寥：天空寂寥。

琴碎：琴已破碎，用伯牙绝弦意。

音寂：声音沉寂。

流波：流水。

雅引：雅正乐曲之引。

何极：何时有尽。

仙掌：汉武帝建章宫有铜仙人承露盘，此谓仙人掌上承露。

残笛：将尽之笛声。

精灵：魂魄神灵。

漫笑：且莫笑。

借泪滴：以泪相寄。

　　周岸登（1873—1941），字道援，号癸叔，四川威远人。光绪间举人，工词，宗法吴文英、周邦彦，词风密丽，有《蜀雅》《花外集》等。此词为《兰陵王》组词之二，借登临望远写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。词中屡用梁鸿五噫、微箕让国、采薇、送穷、化鹤、琴碎诸典，寄托清末民初易代之际遗民的悲慨，当作于作者飘泊无归之时，具体年份已难确考。

此词三叠而铺叙绵密，起笔「冷吟直」三字冷峭直下，如寒气扑面；「愁写分山断碧」以「断碧」二字状山色之割裂，愁随之而出。「皋桥上、重赋五噫」用梁鸿过皋桥作《五噫歌》事，把个人飘泊接到东汉高人身上，「佚老无归怨春色」一「怨」字点破春色无情，起段便立下遗民无归的基调。

第二、三段连用典实，「微箕尚逊国」写让国，「青蝇吊客」写身后孤寂，「巫阳下，招取散魂」借《招魂》寄托招魂之意，「双阙岧峣去天尺」以高阙近天反衬人之无依。「孤云荡无迹」以下以「沤鹜分席」写词仙之微、「西山薇苦谁能食」写守节之难，典密而不窒，是作者宗法梦窗的家数。「寻一卧江介」至「送穷誓投北」数句由梦回青琐写到梅讯断、雁驿沉，终以送穷投北作结，愈转愈悲。

末段「休恻。半尘积」以短句顿住，是全篇的喘息处；「鹤化天寥，琴碎音寂」两两相对，物换人亡之痛尽在其中；「流波雅引哀何极」以流水喻哀之无穷。结拍「定月夜仙掌，自吹残笛」幻想仙掌承露、残笛独吹，「精灵如在，漫笑我，借泪滴」以自笑自遣收束，词人的孤怀与故国之思融为一片，沉郁幽咽，是清末词家寄托深微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