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坐示桑甥十韵

译文

　　好诗如同灵丹妙药，容不得膻腥荤腻的肠胃相杂；你果真想要得到它，就该斋戒洁净、祓除不祥。饮食要细碎如白玉屑，沐浴要浸染春兰的芳香。如蛟龙从长久的蛰伏中奋起，如鸿鹄参与高天的翱翔。纵横之间像打开了武库，浩荡之势像倾泻出太仓的储粮。极致的巧工谢绝雕琢，至刚之物反而收锋藏锐。一技之微也合于道之妙，轻佻之心怎能担当。像子路结缨、曾子易箦那样，临到死时仍自强不息。《东山》《七月》那样的诗篇，才是万古真正的文章。天下自有精于识鉴的人，我的话难道是荒唐之论？

注释

灵丹：仙丹、妙药。

杂：混杂。

膻荤：膻腥荤腻之物。

子：你，指桑甥。

诚：果真。

洁斋：斋戒洁净。

祓：祓除、祛除。

不祥：不吉不洁之气。

屑白玉：把白玉碾碎成屑，喻饮食之精洁。

春兰芳：如春兰的芬芳。

蛰：动物冬眠潜伏。

鸿鹄：天鹅，喻志向高远。

参：参与、并列。

高翔：高飞。

武库：储藏兵器之所，喻气象森严富赡。

太仓：京城储粮的大仓，喻才力浩荡。

大巧：极致的工巧，语出《老子》大巧若拙。

谢：辞去、摒弃。

雕琢：雕镂琢磨。

至刚：极刚之物，语本《老子》天下之至柔、驰骋天下之至坚。

摧藏：收锋藏锐、抑藏。

一技：一艺之能。

均：等同、均合。

道妙：道的精妙。

佻心：轻佻浮躁之心。

讵：岂、怎。

当：承担、胜任。

结缨：春秋子路与人战，冠缨被断，曰君子死、冠不免，结缨而死。

易箦：曾子病重，以所卧之箦为大夫之赐、非己所当，命子易之，反席未安而没。

二典皆喻守礼至死。

自强：勉力自持。

东山、七月：《诗经·豳风》篇名，《七月》述农事，《东山》写征人之归。

万古：千秋万代。

真文章：合于道、有真价值的诗文。

精识：精深的识见、真赏。

荒唐：荒诞不实。

　　陆游（1125—1210），字务观，号放翁，越州山阴（今浙江绍兴）人，南宋爱国诗人，一生主战，诗近万首。此诗为夜间闲坐时示外甥桑氏之作，十韵谓其篇幅。诗中论作诗之道，贵在心地洁净、气象浩荡、归于自然，末以《东山》《七月》为文章极则，可见其诗学宗尚。当是陆游晚年家居、课示子侄甥辈时所作，说诗而兼训人。

此诗以论诗为题，通篇却以修道说法之喻出之，起手便奇。「好诗如灵丹，不杂膻荤肠」，把好诗比作灵丹，且谓其容不得一点膻荤杂入，以饮食之洁喻诗境之纯；「子诚欲得之，洁斋祓不祥」，更把学诗说得如持斋修道，先净其心而后可言诗。以下「食饮屑白玉，沐浴春兰芳」，以饮食沐浴的精洁承之，把「洁」字写足，是宋诗以议论发端的本色。

「蛟龙起久蛰，鸿鹄参高翔」以下六句，连用四组意象论诗的境界：「蛟龙」「鸿鹄」言其气象之高远，「纵横开武库，浩荡发太仓」言其笔力之富赡，「大巧谢雕琢，至刚反摧藏」则归于老庄之旨——诗之至者，巧在无痕、刚在能藏，是放翁诗学的深到语。「一技均道妙，佻心讵能当」，一句总收，谓区区一技亦通于道，唯轻佻之心不能担当，正与篇首洁斋相应。

结以「结缨与易箦，至死犹自强」，忽由论诗转入论人，以子路、曾子守礼至死之典，把为诗之道系于为人自强的品格；复以「东山七月篇，万古真文章」标举《诗经》农事征戍之作，谓真文章不在雕饰而在有真有物。「天下有精识，吾言岂荒唐」以反问收束，自信而不自矜。全诗以道论诗、以人论诗，理趣与气势兼胜，可见放翁于诗道体会之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