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甘蔗生遣兴诗次韵而和之七十六首 其十五

译文

　　高纬之流不过暂时被人呼作狗脚之属，刘聪之辈靠着额相而滥派官蛙。鹦鹉啄来的并无香稻之粒，垂杨舞尽了只见白华。女子面颊竟带髭须，令人疑是燕颔封侯之相；细腰之虫并无牝德，搅乱了蜂群的朝衙。苍天幻化出这些本非奇事，走尽了银色的月魂，只剩得一片砂砾。

注释

狗脚：东魏孝静帝受制高氏，被呼为狗脚朕，此借言傀儡僭主。

刘聪：十六国汉国主。

官蛙：晋惠帝闻蛙鸣问为官乎为私乎，此谓滥授名器、名实相乱。

香粒：杜甫「鹦鹉啄余香稻粒」，谓啄食失其所当得。

白华：《诗经·小雅》有《白华》之篇。

女颔带髭：女子颊有髭须，髭本男子之相。

燕国：暗用班超燕颔虎颈、相者谓当封侯万里之语，此以异相为戏。

细腰：细腰蜂，即蜾蠃。

蜂衙：群蜂簇拥如朝衙。

银魂：月魂，银指月色。

砂：砂砾，谓幻尽还空。

　　王夫之，明末清初衡阳人，崇祯举人，明亡后曾举兵抗清，事败隐于石船山，著述以终，世称船山先生。「甘蔗生」当为其交游中人之别号，遣兴诗七十六首以次韵相酬，杂禅理与世讽于游戏之中，此其第十五首，当是永历既亡、遁迹山中之作。

船山此组诗以僻典写世相，此首尤晦而讽意可寻。首段「高纬暂时称狗脚，刘聪依额派官蛙」，连用僭伪故事：狗脚之主、依额之官，皆名器倒持之象；「啄来鹦鹉无香粒，舞彻垂杨有白华」承之，鹦鹉失其香稻、垂杨空舞白华，得非所得、失非所失，世路之颠倒尽在物象之中。

次段「女颔带髭疑燕国，细腰无牝乱蜂衙」更出奇语：阴柔之身而带髭须，窃疑封侯之相；无德之虫而乱蜂衙，僭据堂皇之位——两喻皆写名实相悖、牝牡易位，讽世之深全在谐谑之表。结处「苍天幻出非奇特，走尽银魂剩得砂」忽作达观：幻出者本非奇事，月魂走尽不过砂砾，一切僭窃纷纭，究归空幻。

全诗险韵僻典驱遣自如，以戏笔藏孤愤，是船山遣兴组诗的当行本色。

题曰遣兴，实是讽世。此体好用僻典险韵，全诗以古人古事发端，取象极怪：鹦鹉垂杨是文人之物，蜂衙是微末之伦，却被拉到一处作比，见物与物之错位；而燕国一字暗藏旧朝王号，无牝之蜂更寓阴阳失序之意，读者须于字缝中求之。至结处一转，万般幻相终究「非奇特」，银魂散尽不过一撮砂砾，愤激之辞忽化为达观，是荒诞世相之外别有安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