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郑叔车还乡

译文

　　晚秋时节天气开始肃杀，远行之人早早知道寒冷。登上船越过重重河流，长路浩浩漫漫。郑君离开故乡，睡在船上、以风为食。因此染成缠绵的疾病，伏枕病卧在江边。当年他戴冠簪在朝为官，仪列济济有如鹓鸾成行。有儿子长养在阶庭，娟娟如芝兰秀美。战兵压境隔断了对父母的问候，恨不得生出翅膀。流言日益纷起，想到这些心热肺焦。燕山尚有冰雪，汴水还翻着波澜。既忧虑奉养父母的美食有缺，又担心他们衣服单薄。不知双亲定居何处，哪顾得上哀叹行路之难。愿学朱寿昌，遍历寻访直到川蛮之地。望着白云屡屡在清晨惆怅，见到月亮在夜里长叹。分别十五年了，梦寐之间何时能安。一旦在途中相遇，两处愁恨共同相看。做儿子的又悲又喜，揩拭眼泪不能干。父亲的病随着痊愈，畅快尽兴为你而欢。细细询问故旧都已问遍，相互交谈夜色将阑。多少人遭乱离之后，骨肉能像这样保全。何况一家四十之指，全族无一伤残。定要返回故里，在高堂之上效老莱子斑衣起舞。因事故尚且滞留，派儿子先去探看。赶快回去禀报尊长，或许能使众人之心宽慰。惭愧我与你是同乡，羡慕你人子之职做得完尽。移孝作忠想必由此而来，继踵前贤登上朝廷官职。荆花已经烨烨明亮，桂树也团团繁茂。好把这寸寸丹心，书写进青色的琅玕。

注释

肃：肃杀，寒气初降。

舻：船头，代指船。

重河：重重河流。

水宿风飧：水上住宿、以风为食，形容旅途劳顿。

飧，同「餐」。

搆：同「构」，结成、染上。

沈绵：疾病缠绵，沈同「沉」。

江干：江边。

朝簪：朝官冠簪，代指仕宦。

济济：众多整齐貌。

鹓鸾：传说中瑞鸟，喻朝官行列。

阶庭：庭院。

芝兰：喻佳子弟。

温凊：冬温夏凊，子女侍亲之礼，代指孝养父母。

羽翰：翅膀。

热肺肝：形容内心焦灼。

冰霰：雪珠。

滫瀡：淘米水与滑粉，古人用以调适亲长饮食，语出《礼记》，代指奉养双亲的甘旨。

阙：同「缺」。

悼：悲伤、顾虑。

朱寿昌：宋人，弃官寻母，为二十四孝之一。

川蛮：西南远地，极言寻访之远。

望云：用狄仁杰望白云思亲之典。

睽违：分离。

载：年。

两恨：父子双方离恨。

揾：揩拭。

乾：同「干」。

倾倒：畅快尽兴。

向阑：将尽，谓夜深。

四十指：以指计人，谓一家数口。

完：保全。

会当：定要。

舞斑斓：用老莱子年七十著彩衣娱亲之典。

留滞：逗留。

庶：庶几，表期望。

忝：谦辞，有愧。

子职：人子应尽之职分。

殚：尽。

移忠：移孝作忠，语出《孝经》。

踵美：继踵前人之美。

荆花：紫荆花，用田真兄弟之典，喻兄弟和睦。

烨烨：明亮繁盛貌。

丹一寸：一寸丹心。

青琅玕：青色美玉，亦喻翠竹，此指载书之笺。

　　张孟兼为明初浦江人，宋濂弟子，与刘基、宋濂先后以文显，后仕至山东按察司佥事，为明初文坛名家。郑叔车当为其同乡之后辈，其父乱离中流寓他方，父子睽违十五载，此番途中相认，遣子先归报家。作者感其寻亲之孝，作此长篇送之还乡。元末丧乱，骨肉离散者比比皆是，诗中「几人乱离后，骨肉能尔完」一联，正是身历乱离者共同的心声。

这是一首纪事长篇，却以情为骨，叙事而不觉其碎。起手由「晚秋气始肃」的环境写到「伏枕在江干」的病客，再把时间倒回「昔年仕朝簪」的盛时，一衰一盛相形，郑家的离乱之由已隐然其中。「兵压隔温凊」四字最简净，战乱之隔、孝养之阙尽在言外。

中段是全诗高潮，笔法尤细：「望云朝屡怅，见月宵永叹」以朝暮相对写思念之无时不至；「一旦遇中途，两恨共相看」由分而合，父子相认只取「揾泪不能乾」一个特写，不作铺张，反觉沉痛。以下病愈夜话、举族保全两层，由悲转喜，喜中含泪，「况乃四十指，举族无一残」一句把一家的团圆放大为乱世奇缘，感慨遂深。

结尾忽作庄语：「移忠谅由孝，踵美登王官」，将人子之孝接到事君之忠，是明初士大夫论学的常格；而以「好将丹一寸，书入青琅玕」收束，仍归于诗，孝思与文心合一。全篇平铺直叙而自有顿挫，正在于处处以骨肉之情作枢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