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食遇歉有饭不足之忧妻孥

译文

　　渊明崇尚高节，瓶中却缺储粟；鲁公名节凛然，乞米以供饘粥。广文富有才名，官冷而饭不足；少陵老于风骚，在山谷中拾橡栗。可叹我是什么人，处世真个碌碌；谋生何其笨拙，甔石之内并无储蓄。三年两次离京，水陆之囊橐已罄；还家催索租苗，腊月与伏天都应付不了。前秋遭了飓风，摧折几间屋宇；今年又逢大歉，破甑之尘可以手掬。绝粮而百口皆瘦，奔走群仆出门告籴；乡邻若不相救，定恐要填于沟渎。家藏千卷之书，父子忍饥诵读；一个字煮不熟，拿什么充我口腹。细君笑着对我说，你的命注定难食肉；去年官于台省，侥倖吃着君王的俸禄。有口却不三缄其口，一月奏疏不知几牍；圣主倘或不容，岂能免于远窜放逐。归来固然已幸，富贵本非你之福；东皋二顷之田，得雨还可种谷。你耕田我当耘，固守穷困，静待秋熟。

注释

渊明：陶潜，事高尚而家贫，瓶无储粟。

鲁公：唐颜真卿，曾乞米于李太保，有乞米帖。

凛：严正。

饘粥：稠粥稀粥。

广文：唐郑虔为广文馆博士，官冷而贫。

少陵：杜甫，自号少陵野老，乱中拾橡栗以自给。

甔石：甔与石皆量器，谓家无余粮。

去国：离京。

囊橐：行囊。

罄：尽。

租苗：田租。

腊与伏：冬腊夏伏，谓一年开销。

丁：当、遭逢。

大侵：大饥之年。

破甑：破炊具，谓断炊。

尘可掬：甑尘积可手捧。

百指：十口，谓全家人口。

告籴：买粮。

沟渎：沟壑，谓饿死。

一字不堪煮：谓读书不能疗饥，自嘲之语。

细君：妻子。

子命：你之命。

台省：御史台与尚书诸省。

三缄：三缄其口，谓慎言。

月奏：每月上奏。

窜逐：贬窜放逐。

东皋：田圃之谓，用陶潜东皋语。

谷：种谷。

固穷：君子固穷，语出《论语》。

　　王十朋，宋乐清人，字龟龄，号梅溪，绍兴间状元，官至龙图阁学士，以直言与惠政著。此诗题云居家遇歉、有饭不足之忧而示妻孥，盖其历官之后居家之时，岁遇大歉而作。诗中历数古贤之贫以自解，以躬耕固穷为归宿，是真率语而非做作语。

　　此为以贫事入诗的长篇，十一段层层写来，却无寒乞之气。开篇先拈出渊明瓶无储粟、鲁公乞米帖两典，接着广文冷官、少陵橡栗，四贤陪起，一家的饥寒遂有千古同调，立意便高。

　　中间自叙最见真趣，三年两去国，囊橐罄水陆，还家索租苗，不了腊与伏，账目式的白描，窘状如在目前。今年丁大侵，破甑尘可掬，一句之内由天灾落到断炊。一字不堪煮，何以充我腹，把千卷书与一锅粥放在一处，是读书人独有的幽默，苦语中自有谐趣。

　　后半细君一笑，子命难食肉，妻的戏语反成全篇的转折，去岁官台省以下自省直言招祸之虞，圣主倘不容，宁免远窜逐，忧谗而不怨怼。末以东皋二顷、子耕我耘收束，固穷待秋熟，一篇之忧遂化为田园之约。全诗朴而弥厚，直追陶杜。贫土诗最难在自嘲而不自怜，此诗笑书不可煮，细君笑命难肉，一家忍饥而笔墨从容，固穷之守遂不寒酸，直可与陶公乞食诗并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