赠卢时赐从事

译文

　　白马金鞍，意气浩然，前些日子你一身客装辞别幽燕。易水秋风之外，身影摇摇；夕照之边，瀛洲幽远。行人每到一处便问他的名姓，争着要认识卢家这位美少年。归来下马，拜于堂前，邻家老翁奔走相迎，肩膀挨着肩膀。堂上的老父是湖海间的豪士，心在山林而身居市井。器量汪汪如千顷之波，学的是黄宪；散发积聚的千金，羞做范蠡。当年身处坎坷贫寒之时，英风也未曾因饥寒而衰减。花径深深，闲来不扫；手抚孤剑，以报相知。鲁地的朱家、郭解之流尚觉碌碌不足道，岂肯追随乡里的游侠儿。晚年优游，独享富厚，视富贵如太虚浮云，本无所求。燕雀在帘幕间飞飞，英贤日日同饮杯酒。半夜里乡里之人来叩门，如剧孟、季心一般，仍想结交为友。蒺藜遍地的古道险阻艰难，他却独与先父日日往还。把辈分都抛在铛杓之外，情谊浑如兄弟之间。我父去世已三十载，追想其德，仰慕之心久久未改。呼告兄弟、告知同社，建起祠堂，以羽舞祭祀，摆设脯醢之供。晨钟暮鼓，年复一年，音容笑貌早晚依稀犹在。他时时对我谈说旧事，低头歔欷，泪下成海。你的父亲与我本是兄弟之谊，为何南金琼玖般的馈赠何时投报。泉台之下有目也终难瞑闭，半生空自愧对先人的基业。今日你身着冠裳、白昼衣锦，让我一见便张开了狂喜之眼。数年来的歉疚姑且自慰，本知善庆总是相伴。酌酒起舞，叩问玄妙的造化；清风习习，天空悠悠。人生有子名列仕版，一身温饱又有何求。做官不必位居鼎鼐之尊，生儿何必封为公侯。有经书可教、有田可耕，醉乡之中何处不是好谋划。从此身着斑衣，日日取乐，人间的万般变化真如水上浮沤。

注释

金羁：黄金装饰的马笼头。

浩然：正大豪迈之气。

幽燕：今河北一带。

摇摇：心神不定的样子。

易水：在今河北，荆轲别燕丹处。

窅窅：深远。

瀛洲：传说中的海上仙山。

行人：行路之人。

争识：争相结识。

堂序：堂前的厢序，指家堂。

趋走：奔走。

肩相骈：肩挨着肩，谓人多。

尊翁：对他人之父的敬称。

湖海士：有豪侠气概的人。

汪汪千顷：形容器量宽宏，本黄宪事。

黄宪：东汉人，器量宽宏，时人称其汪汪如千顷陂。

散积千金：散尽积聚的千金。

范蠡：春秋越国大夫，功成后经商致富，号陶朱公。

坎坷：困顿不得志。

英风：英迈的气概。

衰：衰减。

花径：花间小径。

閒不扫：用杜甫花径不曾缘客扫意。

摩：抚摩。

鲁朱：鲁地的朱家，汉初侠士。

郭解：汉代游侠。

碌碌：平庸。

肯：岂肯。

逐：追随。

里中：乡里。

游侠儿：行侠仗义之人。

晚岁：晚年。

优游：悠闲自得。

单：独、只。

太虚：天空。

元：本来。

浮云：用《论语》富贵于我如浮云意。

燕雀飞飞：喻常人之往来。

候：围绕。

英贤：才德出众之人。

中夜：半夜。

乡闾：乡里。

叩门：敲门。

剧孟、季心：皆汉代著名游侠，见《史记》。

尚友：乐于结交。

蒺藜：一种带刺的野草，喻道路艰难。

先公：已故的父亲。

往还：往来。

行辈：辈分。

铛杓：两种器具，喻世俗的礼节、身份。

浑：简直。

伯仲：兄弟。

弃背：去世。

遐想：远想。

颙颙：仰慕的样子。

号呼：大声呼喊。

昆季：兄弟。

同社：同社之人。

建祠：修建祠堂。

羽禋：以羽舞祭天，禋为祭名。

脯醢：干肉与肉酱，祭品。

晨钟暮鼓：寺观早晚的钟鼓，喻时光流转。

蚤夜：早晚，蚤通早。

依稀：仿佛。

俛首：低头。

歔欷：抽泣叹息。

泪成海：极言泪多。

若翁：你的父亲。

兄弟流：兄弟之辈。

南金琼玖：南方之金、美玉，喻珍贵之赠，用《诗经》投我以木桃、报之以琼玖意。

投：投报。

泉台：墓穴，阴间。

瞑：闭眼。

箕裘：喻祖先的事业，用《礼记》良冶之子、必学为裘意。

冠裳：官服礼服。

昼锦：白日衣锦，喻显荣，用项羽富贵不归故乡如衣锦夜行意。

狂眸：张大的眼睛，谓惊喜。

负歉：抱愧。

善庆：善行与福庆。

俦：伴侣、相随。

酌酒：饮酒。

叩：叩问。

玄化：玄妙的造化。

习习：微风和煦的样子。

悠悠：高远无际。

仕版：官员名册。

复何求：又有什么可求。

鼎鼐：鼎与大鼎，喻宰辅之位。

封公侯：封为公侯。

一经：一种经书，用汉韦贤遗子黄金满籝、不如一经意。

植：种植。

醉乡：喻饮酒沉醉之境。

良谋：好打算。

斑衣：彩衣，用老莱子斑衣娱亲之典。

取乐：寻乐。

万变：万般变化。

浮沤：水面上的泡沫，喻虚幻短暂。

　　孙绪，明故城人，字诚甫，号沙溪，弘治进士，官至太仆寺卿，工诗文。此诗为赠友人卢时赐从事而作，篇幅宏阔，先叙卢氏少年英发、其父豪侠乐施，次叙两家交谊与先人之殁，末以显荣相庆、以斑衣取乐作结，情事周至，是明人赠答长歌的一路。

　　此诗为赠答长歌，凡十四韵，铺叙周至。开篇“白马金羁气浩然”，先以一联十四字为友人写照，白马金羁、易水瀛洲，气象俊爽，把卢氏少年游侠的英姿一笔托出。

　　“行人随处问名姓，争识卢家美少年”，从旁处着笔，以行人之争识、邻翁之趋走写其声名之盛，人未至而名先达，是写人的妙法。

　　“堂上尊翁湖海士”以下四韵，转入其父。“心在山林身在市”“散积千金羞范蠡”，写尊翁之豪侠乐施，用黄宪、范蠡之典，把一代湖海之士写得磊落。继写其贫时英风不衰、抚剑酬知，人物愈见风骨。

　　“鲁朱郭解犹碌碌”以下，写其不慕游侠、晚岁优游；再以“蒺藜古道”四韵写两家先世之交，情好如伯仲，由交谊而及先人之殁，一转为悲。

　　“我公弃背三十载”以下四韵，写建祠祭祀、晨钟暮鼓、谈旧歔欷，情至而语真，是全诗最动人的一节。“泉台有目终不瞑，半生空自惭箕裘”，自愧不能承先业，尤见沉痛。

　　末四韵由悲转喜，以友人今日衣锦、善庆相俦作结，复以酌酒起舞、斑衣取乐、浮沤万变收束全篇。一诗之中，悲喜交递、今昔相映，章法虽长而气脉贯注，是明人长歌体魄宏阔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