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鹤吟示觉海元公

译文

　　白鹤之声可怜；红鹤之声可恶。白鹤静而无匹；红鹤喧而无数。百鹤招之不来；红鹤挥之不去。长松受秽而死；正因红鹤之故。北山道人说：美者自美，我何为而喜。恶者自恶，我何为而怒。去自去罢了，我何缺而要追。来自来罢了，我何妨而要拒。我岂厌喧而求静，我岂好丹而非素。你谓松死我便无依吗？我方才舍了树阴，正坐于露中。

注释

白鹤：洁静之禽，喻君子。

红鹤：喧恶之禽，喻小人。

无匹：无与匹敌。

无数：为数众多。

百鹤招不来：君子难致。

挥不去：小人难遣。

长松：高洁之木，喻君子之道。

受秽：受群秽所污。

北山道人：山中之僧道，代达观之语。

美者自美：美自为美，与我无涉。

恶者自恶：恶自为恶，不系于我。

去自去耳：其去自去，无所系恋。

何阙：何所缺。

来自来耳：其来自来，何妨不拒。

厌喧求静：岂以喧静为取舍。

丹：赤，喻喧。

素：白，喻静，谓好恶非对立。

松死无依：谓松死则失其荫。

舍阴坐露：舍弃树阴，坐于露天，谓无所依傍而自得。

杂言十段白鹤吟示觉海元公。白鹤可怜、红鹤可恶，静与喧之争先立；百鹤招不来、红鹤挥不去，君子难致而小人难去，一喻尽之。长松受秽死于红鹤之故，痛语最切；北山道人一席话翻出达观：美自美、恶自恶，去自来、何喜何怒，不厌喧求静、不好丹非素；结以舍阴坐露——松死无依，偏舍荫而坐于露中。寓言体小诗，荆公晚岁之悟。

王安石晚年的小寓言，把朝局与心境全放进了一群鹤里。前三段立对峙：“白鹤声可怜，红鹤声可恶”“白鹤静无匹，红鹤喧无数”“百鹤招不来，红鹤挥不去”——白鹤可怜，红鹤可恶；白鹤静得无匹，红鹤喧得无数；一百只白鹤招不来，红鹤却挥之不去——三组对仗步步收紧：君子之难致与小人之难遣，人间最古老的困局，被两种鸟写尽。第四段是沉痛的代价：“长松受秽死，乃以红鹤故”——长松竟被秽物污死，只因红鹤的缘故——松是君子之节，受秽而死是道消之痛；这一段毫无达观，是全诗的血肉。第五段起，北山道人开口，全诗换了呼吸：“美者自美，吾何为而喜”“恶者自恶，吾何为而怒”——美的自美，我何喜；恶的自恶，我何怒——喜与怒原是自寻的；“去自去耳，吾何阙而追”“来自来耳，吾何妨而拒”——去的自去，我何缺而追；来的自来，我何妨而拒——去来之间，得失两忘；“吾岂厌喧而求静，吾岂好丹而非素”——我岂是厌喧求静，岂是好丹非素——连静与素也不是执著的对象；层层放下，最后放得最彻底：“汝谓松死吾无依邪，吾方舍阴而坐露”——你说松死我便无依吗？我正舍了树阴，坐到露水里去——松之阴本是君子之庇，松死则依傍皆失；道人的回答是索性连荫也不要了——无依即无累，坐露即坐于天地。十段杂言，前四段是愤，后六段是悟；愤到松死，悟到坐露，荆公一生棱角，最终在露水里坐化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