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年山

译文

　　依着松树的路屈曲盘旋，疑心没有去路；十里廿里，都是浓郁的深香。殿台平平地走进蓬莱图里；人烟尽属于天台赋中。山奔如万马，逼人而立；泉吼如晴雷，自半天倾注。乱峰拔地而起，翠色参差错落；沓嶂参差，如龙屈而怒。阴面的石磴还留着前腊的积雪；阳面的山崖竞相拔起千年的大树。这里也容得羽客卖丹而来；更有神僧飞锡而渡。佛界之中焚香，玉女下跪；海舟前来献宝，胡儿踞坐。未到正午，便催敲集众的梵钟；随着云气，一同展开升堂的用具。冥搜终日，不知何处是极；妙处尽于所历，哪容匆匆略过。平生略略持得一副山水之眼；所到之处，且了却林泉的夙愿。挥洒支公买山之钱，是极容易的事；分得庞翁之榻，却是难得的缘。青山并非世上没有；山若识得人，人也便住得下了。

注释

深沍：香气浓郁凝聚。

屈曲：盘旋曲折。

蓬莱图：仙境之图。

天台赋：孙绰《游天台山赋》。

晴雷：晴天之雷，状泉声之壮。

注：倾注。

沓嶂：重叠之峰。

龙屈怒：如龙屈曲而怒。

阴磴：背阴之石阶。

阳崖：向阳之崖。

羽客：道士。

卖丹：卖丹药。

飞锡：僧人飞行锡杖，谓行脚而至。

玉女跪：塑像玉女跪侍。

胡儿踞：番商踞坐献宝，写香火之盛。

集梵钟：召集僧众之钟。

升堂具：升堂听讲之具。

冥搜：潜心探胜。

遽：匆遽。

山水眼：赏玩山水的眼力。

林泉素：林泉之夙愿。

支公钱：支遁买山而隐之钱。

庞翁榻：庞德公之榻，礼贤者所设。

山若识人：山灵若肯识人，人便可终老山中。

七言古诗游天台山记胜。屈曲疑路、香深十里，入门先是一段香路的引子；殿台入图、人烟入赋，山的身价在经典里早已注定。山奔万马、泉吼晴雷、沓嶂龙怒，写山之动势，笔笔如搏；阴磴腊雪、阳崖古树，写山之阴阳各得。羽客卖丹、神僧飞锡、玉女跪香、胡儿献宝，山中人物之盛尽出；末以支公钱易、庞翁榻难作翻案——青山不世无，山若识人，人亦住得，游山之愿收在山与人相知的一点上。

游山长诗最怕记流水账，此诗的法子是让山一路动起来。“依松屈曲疑无路，十里廿里香深沍”，入山先迷路，深香做了路标；“殿台平入蓬莱图，人烟尽属天台赋”，殿台入仙境之图，人烟属天台之赋，山的来历一步到位。

中间四段是全诗的筋骨，笔笔用力：“山奔万马逼人立，泉吼晴雷半天注”——山如万马奔来逼人而立；泉如晴雷自半天注下；“乱峰发地翠参错，沓嶂参差龙屈怒”，重嶂如龙屈而怒，山全有了脾气。“阴磴仍遗前腊雪，阳崖竞拔千年树”，一阴一阳：北面石磴还存着腊月的残雪，南面山崖争着长出千年老树——山的两面、时间的两面，各占一联。

随后写山中人物之盛：“亦容羽客卖丹来，更有神僧飞锡渡”——道人与高僧都肯来；“佛界焚香玉女跪，海舟献宝胡儿踞”——香火之盛，连番商海舟都来献宝；“未午催敲集梵钟”，山中一日的秩序与庄严俱在。

结段收出游山者的心得：“冥搜穷日不知极，妙尽所历何容遽”——探胜穷日而不见尽头，妙处尽在亲历，哪容匆匆；“平生略持山水眼，是处且了林泉素”——平生只持一副山水之眼，所到之处便了却一段林泉夙愿；“挥支公钱极易事，分庞翁榻良难遇”——学支遁出钱买山容易，得庞德公那样的高士分一张榻却难；末句翻出一层深意：“青山不是世间无，山若识人人也住”——青山天下皆有，要紧的是山肯识人；山若识人，人自然住得下。全诗以山之动始，以山之识终，由形入神，正是游山诗的究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