杂剧·晋文公火烧介子推

译文

　　第一折。（净旦脚色一段开演）（晋献公上场坐定）（太子奏事）（骊姬进谗）（贬黜太子）（贬正宫夫人入冷宫居住）（正末扮介子推穿着朝服上场开说）自家介子推，在晋朝担任谏议之职。晋献公为君，朝堂上听信皇妃骊姬与国舅吕用公的谗言，贬东宫太子申生、重耳到霍地为民，又把正宫皇后齐姜打入冷宫。听信骊姬与她两个儿子：大的奚齐，次子卓子。大者名云，次者名爱月，奏请君王盖千尺云月台，台上建太极宫女二十间，调动天下民夫，限期几日完工。朝中宰辅，缄口无言，没有一个敢谏。君王啊，似这等情形，怎生是好！【点绛唇】我想今日的人才，各居朝代，为臣做宰。莫不是都立在舜殿尧阶，却一个个把古圣的风俗都败坏了。【混江龙】当日高辛氏举用八元八恺，谨慎地修行五典、敦厚五教。今日父子没了义慈的情分，兄弟丧了恭友的心怀。只因五教不明生出仇恨，以致四时失序、降灾于民。今日父子没有高低顺悦，兄弟没有上下和谐。臣宰为君王做主，君王听信骊后的摆布。大太子申生软弱，小太子重耳窝囊。毒性子的奚齐如蛇蝎，狠心肠的卓子似狼豺。爱的是为云长子，宠的是爱月婴孩。却正是农忙耕种的时节，百忙里官府催科急迫。我割舍了自己，定要尽忠直谏，上奏天听。我这里整朝章、秉象简，端居于相位之中，与你走出班部、上了瑶阶，到丹墀直望着君王下拜。皆因朝中有肱股之臣，托赖着君王胜过唐尧，元首圣明。（起身行礼）（晋献公开言）（说道）臣该万死，冒奏天颜：臣见正宫皇后、东宫太子、西府储君都被贬黜，不知犯了什么罪？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说）陛下听信谗臣的奏请，要盖云月台，不可兴工。（净旦开言）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说）娘娘这话错了。（唱）【油葫芦】二太子要寻上天梯把云月来摘，上青霄却没有那大才。娘娘啊，怎能够到蟾宫攀折得桂枝回来？（带说）晋朝宫室盖不得。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说）陛下，不可。（唱）枉了乘船用车把砖石装载，枉了遍山选木把园林采伐。石垒成千尺台，砖砌就五丈阶。为什么咱晋朝的宫殿难修盖？只怕深山里又摧残了栋梁之材。【天下乐】今日要动土兴工图七十样便利，但凡用民夫，就差遣百姓，提起来痛伤情、老臣心内惊骇。不争盖起太极宫，不争修成云月台，臣只怕引得祸从天上来。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说）臣敢说么？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说）当日纣王无道，因宠妲己，盖摘星楼、鹿台、长夜宫，敲开人的胫骨验髓，剖开孕妇的肚腹验胎，如此不仁。有谏臣三人：微子、箕子、比干。这三人是纣王之臣。因为谏而不从，微子离去，箕子为奴，比干直谏而死。自古至今，百姓、诸侯、史官都说纣王无道。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那吒令】百姓们怒恨那嫉贤妒色、残害臣僚的权宰；诸侯们恨那荒淫好色的君主，恨声布满八方四海；史官们骂那轻贤重色的昏君，要传千年万载。那时节正逢着饥荒的年岁，凶荒的年代，普天下都在并服劳役。【鹊踏枝】比及垒起台基，立起梁材，百姓冻饿而死的尸骸，已经堆成山丘盖满大地。那座摘星楼兴工数载，不曾动用分毫的府库资财。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寄生草】百姓们哪敢出卖，官府也不敢购买。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把人家高楼大厦整个拆坏，管什么圣坛佛堂从头拆起，把他那皇宫内苑重新盖。告大王，那时节龙楼凤阁虽已成功，怎么到如今雕栏玉砌今何在？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六幺序】每日把生灵残害，每日把筵宴铺开。微子、箕子、比干三人谏在金阶。谏而不从，微子便投奔了西伯，箕子沦落宫苑尘埃，比干的胸膛被刀刃剖开。眼睁睁活把心肝摘去，血淋漓的苦痛伤怀，验那三毛七孔的真形。妲己早已欢娱满面，纣王早已喜笑盈腮。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幺篇】为了那娇态，有些颜色，选入宫来。把虿盆深埋，铜柱牢栽，酒池镌开，肉林摆开，残害人材，吞食婴孩，引得四海之兵杀来，戈戟遮天蔽日。想着纣王的兴衰，我王裁度：只为摘星楼把山河败坏。（带说）陛下，（唱）修什么望月台？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戊午日兵来，甲子日成灾。皆因姜太公的妙策奇才，转眼间血浸朝歌城坏，把座摘星楼变做尘埃。武王伐纣功劳大，一来是神天保护，一来是天地安排。（净、旦开言）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谢驾，说道）万岁，万岁。（出朝，说道）圣人说：笃信好学，守死善道。危邦不入，乱邦不居。天下有道就出来做官，无道就隐居。今日退朝，正是我保全自身的快乐！【尾】跳出那兴废利名的场子，做一个用舍行藏的闲客。孔子说：危行言逊可免于害，不得中行之人与之同群，必也狂狷者进退于世么！（净旦开言）（正末唱）见如今你们晋朝中祸胎已成，少不得惹起一场干戈横祸灾。（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我想这千尺云月台，那时节早撇在九霄云外。（净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我道来，去了这晋朝之臣，您可要提防着楚兵来。（下场）第二折。（晋献公一行下场）（净、旦定下毒计）（晋献公上场开言）（奏事）（晋献公开言）（申生、重耳痛哭）（晋献公一行上场）（骊姬给申生祭食，用药毒死神獒）（重耳逃走）（回奏）（晋献公开言）（正末扮阉官捧着刑具上场，说道）自家是六宫大使王安，奉君王圣旨、皇后懿旨，带着三般朝典，将东宫太子赐死。想人生冤枉，何处申诉！（唱）【一枝花】致令申生遭了罪囚，逼得重耳私自奔逃。虽然是骊皇后心生嫉妒，哎，你个晋太子也该问个缘由。您若肯分辨个恩仇，赐下朝典他甘心领受，料想东宫一命休矣。只是刎颈的伤身，免不了这短剑、白练、药酒。【梁州第七】前妻的儿子功劳反成了罪过，后母的恩情变作了仇怨。从古至今，前家后继的事从来就有，像这骊后设下计谋、国舅铺排圈套，暗存着燕侣莺俦的私情，竟想占住那凤阁龙楼。害得前家的儿子惹罪遭殃，搬弄得亲生的丈夫出乖露丑，都是后尧婆把私事当成公仇。国舅、太后，在君王面前两三遍题名上奏，叫我自己在此等候。教武士金瓜列在我这脑后，我如何不敢承头？（大臣开言）（听了）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牧羊关】要放太子怎么放？教太子逃走怎么走？臣若坏了太子，教这泼宫奴万载留下恶名。若不教太子死在短剑之下，微臣便死在金瓜之下。太子今日在青天之下遭罪而死，黄泉之下切不可结下冤仇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那一边是圣旨难违、无可推怨，微臣这一边是官差所迫、身不自由。（正末停留寻思，说道）我自到宫中，几曾会害人性命？（唱）【四块玉】我从来是个奉公行善之人，哪里有杀人的手？竹节也似的圣旨催逼，怎敢迟留！就是东宫合该死，也不合教他死在这明晃晃的短剑之下。（看着刑具，说道）若要个完整的尸首，（唱）只合教他死在这长长的白练之下，（看着刑具，说道）太子呵，（唱）你能可眼睁睁服药酒？（使臣上场开言）（正末说）臣不知太子有何罪犯，君王与皇后有这般冤恨。（太子说明原委）（正末听着）（唱）【骂玉郎】听太子从头说开并无虚谬，原来是争社稷结下冤仇。就是这三人定下的计策，臣也都参透了。是君王传的圣旨，骊后定的主意，是贼子使的机谋。（净开言）（正末慌忙听着）（唱）【感皇恩】呀，唬得我魂魄悠悠，不提防有人跟在后面。嗨，太子命难逃，微臣也身难躲，那贼汉怒气难收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都是贼子进谗，奏得您继母心焦，焦得您父王忧愁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采茶歌】你道他那下场头，怎肯干休？太子呵，只除你一心分破帝王的忧愁。古往今来这样的事虽是常有，冤冤相报何时才休！（使臣上场开言）大臣说得差了。（正末唱）【牧羊关】他父亲牵肠挂肚，咱两个何必多费口舌？他子母关系再坏，也痛关着骨肉。待要把他摘胆剜心，怎叫人不伤怀？触犯了皇后自当依平论处，冒犯了天子何须问缘由。毒害宫婢不算罪，药死神獒算什么狗！【尾】你今日说屠杀这太子，不怕难合情理。（带说）上天生我，上天死我，君王有什么不可。（唱）我怕什么伏侍君王不到头。哎，众公卿、众宰侯，别人有家私不能保全，有妻儿不能相守，有功名不能成就。宰辅臣僚冒领俸禄，臣明知君昏怎生不奏？骊后心毒，献公出丑。杀的是玉叶金枝，倒不如那好榆柳；将凤子龙孙，看得不如猪狗。你们这些苍生，真乃禽兽。我已过三十，不算夭寿；为主忠心，死而甘受。我博一个万载青名，强似教万民咒骂。（带说）我如今弃了身、弃了命，便死也心甘。（唱）问什么钢刀下烂朽！（带说）割舍了违抗敕命、抗旨不遵，（唱）怕什么金瓜下碎首！（带说）既为臣子，怎敢杀主。我把这行仁慈、有道理、忒忠孝的申生，委实下不得手！（外角开言止住）（申生自刎）（晋献公一行上场）（净角奏事）（下场）第三折。（末角素服引外角背着剑上场，开说）自那日出朝，载着老母归于庄宅，半年之间，倒也悠哉！（唱）【粉蝶儿】活计生涯，遣着仆男一犁两耙，落得个任逍遥、散诞行踏。背一张琴，携一壶酒，访友在山间林下。今日还家，想起我出朝时那一场惊怕。（正末说）孔子说：邦有道就聪明，邦无道就装傻。那份聪明赶得上，那份傻气赶不上。果然如此。（唱）【醉春风】我如今耳净胜如聋，眼明浑似瞎。我便有那论邦辩国的巧舌头，倒不如装做个哑、哑、哑、哑。把书剑收拾起来，素琴抬起，剑匣高挂。（见母亲）（介林下拜）（正末说）介林在府学中攻书，已经半年，不知你功课做得怎样？（介林开言）（正末说）孩儿，你习文武科举，也学得是。我想来，倒不如不会的好。（介林开言）（正末说）听我说。（唱）【喜春来】你今日修文要治国平天下，你如今演武要安邦定杀伐。儿啊，你如今修文演武尚未通达。（带说）罢罢罢，就算你学不成，（唱）似我这样退朝归隐的，谁肯将你货与帝王家？（介林开言）（正末说）孩儿，你说的话有擎王保驾之意、安邦定国之心。岂不知孔子在卫国击磬，有挑着草筐的人说：有心啊，这击磬声！子贡问：有美玉在这里，是藏在柜中，还是求个好价钱卖掉？孔子说：卖掉吧卖掉吧，我正等着好价钱哩。你今未曾入室，哪知就里？权了然后知轻重，度了然后知长短。我受过的辛苦为何不知！要凭才艺执掌国家大权、位至尊贵的，只除是出朝为将、入朝为相。（介林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普天乐】出为将便是镇抚华夷，入为相居官朝见鸾驾。镇抚华夷，便似挟着泰山超越北海；朝见鸾驾，便须在待漏院久立于东华。假若封加你官位高，就算升迁凭你功劳大，仍要招罪招殃添惊怕。儿啊，倒不如无是无非且做庄家。（外角开言）（正末唱）这便是送你荣华富贵，（外角开言）（正末唱）那便是索你魂的高车驷马，（外角开言）（正末唱）那是取你命的大纛高牙。（重耳上场叫门）（正末吃惊相问，唱）【迎仙客】他道认得咱，不知是准？（相见）（唱）臣道是谁家的客人，原来是殿下。（重耳相见）（正末唱）小太子若但躬身一拜，微臣就该万剐。（重耳起身）（正末说）东宫太子现在哪里？（重耳开言）（正末悲伤，唱）东宫原来已自刎升天，晋天子啊，全不怕万载人民唾骂。（净角上场）（惊住）（净角背身开言，下场）（听问）（见母亲、旦、太子）（介林说）太子之事泄露，非干微臣之过，皆因吕用公奉君王圣旨所逼。国舅仗着宝剑说：你家藏着小太子重耳，好生献出项上人头便罢，若不献出人头，教你全家赐死。老汉因此说太子藏在我家。太子勿虑，臣替太子死去。母亲，将您孩儿的项上首级放得腐烂，交给国舅，只说是太子之首。我虽然尽忠不能尽孝，怎奈有七十岁的老母，百年之后，没有临丧祭祀的儿子。休、休、休，既为忠臣，何须想那孝道！（歌道）别恨山妻泪满腮，含悲老母痛伤怀。忠心替代储君死，孺子疾忙取剑来。（介林自刎）（正末惊慌）（唱）【上小楼】只见他扯剑出匣，揪住头发，吃察一刀，头便落地。苦痛天哪！（带说）你好下得手呵，儿啊，（唱）好孩儿今日不再思量，就、就这样死也擎王保驾，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也显得为臣的忠心，扶保你晋朝天下。【幺篇】你没有儿子又怎生，我绝了后嗣又怎么？孩儿今日救了储君，替了亲爷，他总算是为国为家。（旦痛哭停住）（正末唱）不争你放声哀哭，敢把咱全家诛杀。君上，小事一般提起那骊姬，怕也不怕？（惧怕状做罢）（净角开言，下场）（太子张望）（扮作风雪上场）（太子开言）（悲伤止住）（正末唱）【醉高歌】行路途跌跌绊绊，受凄楚消消洒洒。头顶上风雪纷纷落下，咱两个冻不死也多半要饿杀。【红绣鞋】受了他五七日的心惊胆怕，不似这两三程走得人力尽身乏，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望见那野烟起处有人家。（带说）太子与我断粮三日，我每日割下身上的肉，假说是山林里拾得的野物肉，给太子充饥。他有一日做了君王，（唱）就算他心亏负我，我也算是割股劝着他。（太子开言）（进了山中）（正末唱）深山里几乎饿杀。（眼花缭乱状）（太子靠着坐定）（太子烧肉给正末吃）（唱）【快活三】想我刚才在涧底下，割下肉来给他。烧得半熟，慌忙用手去拿，早是我涩疼得没了收煞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朝天子】百忙里他让着咱，猛然被他看见，不由我心头突突地怕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太子问臣呻吟做什么，说有几处热疖毒疮发作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微臣忍痛难禁，声声叫疼不止，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太子呵，臣这疼痛如刀扎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你又要割、再割些肉来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你直待要把微臣咬杀才罢。（楚国使臣上场开言止住）（相认）（太子开言）（说明原委）（正末说）既然楚国大夫肯带太子去楚，老夫家中还有老母无人侍养，老夫还家，等太子昭雪冤屈时，臣再来迎接太子。（悲伤）（正末唱）【耍孩儿】哭啼啼诉不尽别离的话，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你与我疾忙上马。你一程程乘骑去他邦，我只好慢慢地步走自还家。他那里伤心的去路何时是尽头，我这里含恨的归程知他几日才到家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偏是您父子没有投机的话，可知风云气少，哪里还问儿女情多！【三煞】今世里父贤子不孝，子孝父不达。这正是父不父、子不子，伤了风化。我如今有儿无儿都是这样，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你今日有爷无爷又争什么！谢楚国大夫相提拔，太子是晋国的枝叶，都是那齐楚的根芽。【二煞】太子呵，想必那春申君会抬举你，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你去见那孟尝君且随顺他。若是君权一时在客舍里安插，俺便似山川里的困虎仍有刚爪，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你便似浅水中的蛟龙正奋爪牙。（太子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怎肯教骊姬贼子请了天下。太子呵，只等到先皇驾崩，那时节便起征伐。【煞尾】太子呵，你若是报不得母、雪不得兄，你便空破了国。我若是葬不得母、埋不得儿，我便是白丧了家。你若是雪不得冤、报不得恨，就这样白白干休！太子呵，你便是治不得国，我便是齐不得家，呸，枉教人唾骂杀。（一行人下场）楔子。（净、旦开演）（晋献公开言）（叔向奏事）（老母亲开言）（正末上见母亲，说道）您孩儿去晋城，如得重耳为君，号文公即位，把群臣都封赠了，惟独忘了您儿。儿作了一篇《龙蛇歌》悬在晋朝宫门，晋文公若见，必宣您儿来。（母亲开言）（正末不明白，说道）请问母亲，怎生是一世之荣不如万载之名？（母亲开言）（正末省悟，说道）母亲说得对，家中没有妨碍。（唱）【赏花时】母亲说奉帝临朝只得一世之荣，背母归山博个万代之名。家中万事无牵挂，就今日便登程。（母亲开言）（正末唱）遥望着翠巍巍的绵山峻岭，（母亲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您孩儿鸦背着母亲启行。第四折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下旨烧山）（正末打扮做樵夫上场）（惊慌状）（唱）【斗鹌鹑】焰腾腾火起红霞，黑洞洞烟飞墨云，闹哄哄火块纵横，急慌慌烟煤乱滚，悄蹙蹙在火巷外潜藏，古怪怪在烟峡内隐身。只见烦烦的烟气熏，纷纷的火焰喷。急煎煎地火燎心焦，密匝匝烟屯满峪门。【紫花儿序】红红的火星飞迸四散，腾腾的烈焰接着林梢，烘烘的大火封了山门。烟惊了七魄，火唬了三魂。好不容易这性命得个安存，多谢了烟火神灵搭救于人。惭愧呵，险些儿有家难奔，尽是火岭烟岚，望不见水馆山村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说）有个老宰相同一个老婆婆被火烧了。（正末唱）那个老宰相不肯躲那火，抱着黄芦树，如今烧死了。（晋文公开言）【小桃红】小人在虎狼丛里过了三十天，每日费力担柴挑薪，教俺稚子山妻得以安遁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我不知你笑那深山里的玉堂之臣，他已在那浓烟烈焰里化作灰烬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为什么俺这樵夫得脱身无事？是他皇天有信，从来不负俺这辛苦人。（说道）那个老官人每日与我攀谈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金蕉叶】小人怕不待信着门倾心告君，只恐怕触犯了当今至尊；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说）小人虽是个庄家汉，也省得些小道理。（唱）不过用玉帛玄纁的供奉之礼，不似你晋国里这般招贤又废人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调笑令】柴林下那个宰臣，被火烧了身子，岂不辛苦杀凌烟阁上的功臣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我道来，道他亲孩儿替死在钢刀下自刎，他血淋漓割股焚身。封官时宰相们若议论，也只该封个完体的将军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寨儿令】道他曾跌跌绊绊背着主公，破破碌碌踏遍红尘。行到半路断了粮，剐割湿肉烹煮。道大王当年为臣，道大王今日为君。每日重茵而卧，列鼎而食，那时节路上正有饥人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您向当心里放水瓮防身，却四面放火烧山。一头放水、水浪滚滚，一头放火、火光熊熊，（带说）做皇帝的一头放水，一头放火，（唱）那才是您天子重贤臣么！【鬼三台】飕飕的狂风彻夜，把密匝匝的山围住，猛一阵煤烟扑人生烟呛人。风卷起灰尘，火焰红如绛云。滚滚烟熏得两轮日月昏，刮刮的火炼得一合天地分。氤氲里兔子被烟迷，扑楞楞的飞禽被那火淋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秃厮儿】您这火林外前后都有军马，深山里进退无门。人道他是向火坑中自丧其身，更休想卧在高冢麒麟之间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正末唱）【圣药王】那老儿过了六旬，将近七旬，他道是老而不死是何人。你道他性子狠，意气嗔，见如今抱着黄芦肢体化灰尘，可知、可知有甚吃火不烧身！【收尾】不争你个晋文公把烈火烧尽了功臣，枉惹得万万载朝廷议论。常想起赵盾捧车轮的贤臣，也不似你这当今帝王狠。（晋文公开言）（祭祀介子推，全剧散场。）

注释

介子推：春秋晋国大夫，随晋公子重耳流亡十九年，曾割股啖君，重耳归国为晋文公后封赏功臣遗落了他，隐于绵山，文公烧山逼他出山，抱树而死，寒食节的由来即附会于此事。

介林：虚构的介子推之子，剧中替重耳自刎而死。

谏议：谏官之职。

骊姬：晋献公宠妃，谗害太子申生、公子重耳，酿成骊姬之乱，事见左传。

奚齐、卓子：骊姬所生二子，献公死后先后被杀。

申生：晋献公太子，被骊姬谗害自缢。

齐姜：申生、重耳之母，正宫夫人。

云月台：剧中虚构的楼台，用作劳民伤财的靶子。

纣王、妲己：商纣王宠妲己亡国的故事，比干、微子、箕子三仁的典故皆出其中。

摘星楼、虿盆、铜柱、酒池、肉林：纣王暴政的名目。

姜太公、武王伐纣：武王克商、血浸朝歌的典故，借喻暴政必亡。

王安：虚构的六宫太监，奉旨赐死太子而不忍下手。

三般朝典：赐死的刑具，即短剑、白练、药酒，命自择其一。

后尧婆：民间称前妻之子对继母的称呼，此处指骊姬。

金瓜：仪仗兵器，行刑所用。

孔子击磬、待价而沽：论语中孔子自喻待时而动的典故，借以教训儿子。

春申君、孟尝君：战国四公子之二，借指楚国的收留之恩。

楚使：楚大夫，护送重耳赴楚的使者。

龙蛇歌：相传介子推所作的诗，以龙喻文公、蛇喻从亡之臣，怨其忘功。

绵山：在今山西介休，介子推隐居焚死之处。

鸦背：像乌鸦背负雏鸟一样背着母亲登山。

赵盾捧车轮：传说赵盾扶车载老人的善报典故，反衬文公烧山之薄情。

寒食：清明前一日禁火冷食，相传为纪念介子推而设。

题目正名：元剧结尾总括全剧的对句，本剧以正名剧名。

　　元杂剧《晋文公火烧介子推》，元狄君厚撰，四折一楔子，正末本。前两折演晋献公宠骊姬、谗杀太子申生、逼走重耳，介子推谏而不听、弃官归隐；后两折演割股奉君、绵山焚身，为元剧中少见的直刺君王的悲剧。

此剧在元杂剧中是个异数：通篇不歌颂圣君，反把矛头直指晋文公。开篇借纣王的旧事敲打献公，结尾借樵夫之口痛斥文公——一头放水、一头放火，那的是您天子重贤臣！全剧在【收尾】处点到赵盾捧车轮作对比，把一桩千古传颂的忠孝故事，翻成了对帝王的控诉。

介子推的形象也与传统不同：他不只是忠臣，更是个看透了的隐者。第二折奉旨赐死太子，宁违敕命也不肯下手，把忠字压在仁字之下；第三折载母归庄，教儿子不必修文演武，说出无是无非且做庄家的话。割股奉君、负母归山、抱树焚身，三段痴行层层加码，痴到极处便成悲愤。

曲词古直峭拔，【混江龙】历数父子兄弟失序之痛，【鬼三台】写烈火烧山、日月为之昏黑，都是元曲中少见的沉痛之音。介林替死一段，把忠孝不能两全的难题摆到台面上，剖开之后，便只剩一座烧得通红的绵山。狄君厚以此剧传世，把寒食节的烟禁冷食，写成了一场久久不散的天问，为功臣之冤留下万世的回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