齐天乐（左绵道中）

译文

　　号角声残、晚钟声里，走在关山路上，行人刚在孤零零的旅店歇下。塞上的月色、征途的尘沙，马鞭的丝绦、行路的帽影，常常把流年白白占去。浓柳藏鸦，一片暗色。可叹轻易辜负了莺歌花事，徒然在书剑生涯中劳碌。旧事萦怀，悄然之间频频触动壮游的念头。孤怀向谁倾吐，只能强自排遣。到市中酒垆沽酒，酒味淡薄，怎当得愁绪浓酽。倚瑟而歌的妍丽之词，蘸铅挥洒的妙笔，哪能写出那柔情芳艳。征途之上自生厌倦。何况烟气敛尽，芜草的痕迹隐没，雨点稀疏，浮萍点点。最难过是就眠之时，枕上生寒，柴门半掩。

注释

角残钟晚：号角声将残、晚钟初动，写薄暮时分。

乍：方才，刚刚。

塞月征尘：边塞的月色与征途的尘埃。

鞭丝帽影：马鞭的丝穗与行人的帽影，代指鞍马劳顿的行旅。

虚占：白白占去。

藏鸦柳暗：柳叶浓密如鸦藏其中，柳色转暗，暮春光景。

莺花：莺声与繁花，代指春光与游乐。

书剑：读书与任侠，文人游历生涯。

壮游：怀抱壮志的远游。

市垆：市中酒肆的酒垆。

酽：浓烈。

倚瑟：以瑟相和而歌。

调铅：蘸铅粉而挥毫。

芜痕：荒芜草木的痕迹。

萍点：浮萍点点。

　　陆游（1125—1210），字务观，号放翁，山阴人，乾道年间入蜀从军南郑，后在蜀中历官，淳熙间东归。左绵即绵州（今四川绵阳）一带，此词题作左绵道中，当是其乾道、淳熙间在蜀行旅道经绵州之作。词写暮宿孤店、酒薄愁浓的征途况味，兼致壮游蹉跎之叹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起拍「角残钟晚关山路，行人乍依孤店」，残角晚钟夹一关山路，声与景俱苍凉，乍依二字见旅途方定、倦意方生。「塞月征尘，鞭丝帽影，常把流年虚占」，四组名词意象连缀，不用一个动词而鞍马岁月如见，虚占二字把年年行役说得万分不值得，起笔便有沉痛。「藏鸦柳暗。叹轻负莺花，谩劳书剑」，柳暗处莺花正好，偏轻负之，书剑徒劳，两叹相连，功业与游赏两俱成空，是放翁一生行藏的缩影。

　　下片「市垆沽酒，酒薄怎当愁酽」，酒薄愁酽，以味之对比写情之难遣，语极经济；「倚瑟妍词，调铅妙笔，那写柔情芳艳」，以能词工笔自问，偏道柔情芳艳写不出，把难言之情又推深一层。「况烟敛芜痕，雨稀萍点」，烟敛雨稀，芜痕萍点，春光将尽的荒寒都来凑泊；结拍「最是眠时，枕寒门半掩」，寒枕半掩之门，孤馆情形如画，戛然而止，余味不尽。全词以景语写倦游，层层逼进，沉郁顿挫处正见放翁另一种笔墨。

　　细味其句法：角残钟晚塞月征尘连缀名词，不着一虚字而暮色行色俱足；酒薄怎当愁酽以一当字较轻重，柔情芳艳以一那字叹不足，虚字之妙全在筋节。烟敛芜痕雨稀萍点两句，敛字稀字写春之将尽，皆是征人眼中渐觉的荒凉。长调铺叙最忌平铺，此篇层层递进、句句转身，倦游之叹遂不落空腔，放翁慢词功力于此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