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恋花（四首）

译文

　　城头上斜阳斜照，倚着碧树。门外斑骓马，见了人还回首相顾。玉勒珠鞭，如今身在何处？回头之间，不觉天色将暮。风里馀花都已散去。不曾料到分开，何日能够重遇？凝眸偷看君，君莫错认，多少心事都要向君倾诉。百丈游丝，牵绕着别院。行到门前，忽然见到韦郎之面。想待回身，钗环忽然颤动；走近前来，却喜无人看见。握手匆匆，难以久恋。还怕人知，只把团团扇低弄遮掩。强自分开心却暗自交战，归去时莫把朱颜改变。绿树阴阴，晴昼正午。过了残春，红萼不知谁作主张？宛转花枝殷勤拥护，帘前错唤金鹦鹉。回首行云，迷失了洞户。不料今朝，还比前番更苦。百草千花羞于看取，相思只有我和你。残梦初回，新睡方足。忽被东风，吹上横江之曲。寄语归期休要暗中占卜，归来时梦也难以重续。窗外隐约，遥峰一色绿。不许临行之时，私语频频相嘱。过眼芳华实在太短促，从今望断横波之目。

注释

斜阳：傍晚西斜之日光，喻好景将尽。

斑骓：毛色青白相杂的骏马，项羽所骑名骓，此代指远行者之马。

玉勒珠鞭：玉饰马勒、珠饰马鞭，代指骏马与骑者。

天将暮：天色向晚，兼喻相聚时光短促。

馀花：残花。

不省：不曾想到、未曾料及。

凝睇：凝目注视。

君莫误：请君莫要错过。

游丝：飘荡的蛛丝，春日所见，喻情思牵连。

韦郎：用韦皋与玉箫女故事，代指情郎。

钗乍颤：头钗忽然颤动，谓回身时慌遽。

握手匆匆：仓促执手，不得多留。

团团扇：圆扇，古有班婕妤以团扇自伤之典，此只作遮面掩情用。

心暗战：心中暗自交战，矛盾难安。

朱颜：红润容颜。

晴昼午：晴日正午，日影最短，喻好景不长。

红萼：红花。

谁为主：无人作主，喻身世无依。

花旖：花枝摇曳。

金鹦鹉：帘前养的鹦鹉，学舌错唤。

行云：飘动之云，兼用巫山神女行云之典。

洞户：深邃门户。

不道：不料。

前朝：前一日、前番。

羞看取：羞于细看，谓百花相形。

侬：我。

残梦：零乱之梦。

新睡足：谓方睡足，意绪犹黏。

横江曲：横江浦边长江弯曲处，用李白横江词地名意。

暗卜：暗中占卜归期。

梦亦难重续：谓归梦既醒，无从接续。

遥峰：远山。

窗外绿：远山绿色透入窗外。

相属：相嘱托、殷勤叮咛。

过眼芳华：喻欢会短暂。

横波目：形容顾盼流利之目，语本李白「昔日横波目，今作流泪泉」。

　　庄棫字中白，号蒿庵，丹徒人，咸丰同治间以经术与词名世，与谭献并称庄谭，有《蒿庵词》辑本。此题「蝶恋花四首」，联章四阕，以闺阁惝恍之笔写幽约怨悱之情，论者多谓其中别有寄托，或寓身世出处之感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蒿庵论词主张比兴柔厚，此四阕情致深婉，正是其实践之作。

四阕联章，以一情贯之。第一阕从「城上斜阳依碧树」起，斜阳、斑骓、暮色层层逼近，「凝睇窥君君莫误，几多心事从君诉」直吐胸臆；第二阕「行到门前，忽见韦郎面」，韦郎用玉箫故事，相见之喜与「欲待回身」之怯相激，「欲待回身钗乍颤，近前却喜无人见」十四字把又惊又喜写到毫发毕现；「强得分开心暗战，归时莫把朱颜变」，临别心事如闻其跳，叮咛即深情。

第三阕转入独处，「绿树阴阴晴昼午」以日午无人衬寂寞，「帘前错唤金鹦鹉」痴而近于无聊，「不道今朝，还比前朝苦」递进一层；「百草千花羞看取，相思只有侬和汝」收束斩截。第四阕「残梦初回新睡足，忽被东风，吹上横江曲」，梦与东风相逐，已开惝恍之境；「归来梦亦难重续」进退皆空，「过眼芳华真太促，从今望断横波目」以望断作结，四阕遂成一气。全篇语淡情浓，幽细处正见寄托之深，蒿庵所谓柔厚，于此可见。

又四阕皆以景起以情结，斜阳、游丝、昼午、遥峰，物色相随而情事递深；韦郎、团扇、鹦鹉诸典皆轻而不滞。联章至此，一情化作四境，离合聚散备于一题，蒿庵论词主柔厚，此四阕绵密幽细，读者当于言外求其寄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