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河待闸苦热

译文

　　长江之上没有六月，这话为谁传。筠簟纱厨里，何人不可怜。我家本在三江之上，竹树成行更觉森爽。画阁含风蘸水而开，仙槎到海随潮而长。波摇云梦通具区，地接蓬莱与方丈。何似黄尘千尺高，脱巾群饮总称豪。银床玉井无由寻觅，赤脚层冰何处可逃。徒闻东郡泉有千派，不济南湖的水一篙。临流欲渡还先晞发，待看西岩吐出新月。万贯谁缠鹤背还轻，一蓬自笑鸠巢笨拙。人间合有清凉的方子，半捲湘帘坐着超忽。君不见陶潜酿秫，两疏赐金。罹此毒热，听我吴吟。

注释

长江无六月：夏日行大江者无暑气，古谚。

筠簟：竹席。

纱厨：纱帐。

三江：泛指吴地水乡。

森爽：竹木森然爽气。

仙槎：乘槎到天河之典。

云梦：云梦泽。

具区：太湖。

蓬莱方丈：海上仙山。

银床玉井：辘轳井栏与深井，解暑之物。

赤脚层冰：李白赤脚履层冰，喻苦寒不辞，此处谓暑极思冰。

东郡：泛指有泉之地。

晞发：晾干头发，楚辞晞女发兮阳之阿。

鹤背缠万贯：腰缠十万贯，骑鹤上扬州。

鸠巢：拙鸠不能营巢。

湘帘：湘竹帘。

陶潜酿秫：秫酿酒，任真自得。

两疏：汉疏广疏受赐金归里，功成身退。

　　《开河待闸苦热》是陆深舟行受阻、苦于酷暑的长篇。开篇以「长江无六月」的俗语起疑：筠簟纱厨之中人尚可怜，何况舟中之人；继写家乡三江之上竹树森爽、画阁含风，与眼前黄尘千尺、脱巾群饮相对照。银床玉井无处可寻，赤脚层冰无处可逃，徒闻东郡泉流千派而不济南湖一篙；临流欲渡、待看新月，万贯难缠鹤背之轻。末以陶潜酿秫、两疏赐金作结，谓人间自有清凉之方，且听我吴吟。是明人苦热诗中篇幅最畅的一路。

　　开篇以俗语翻案。「长江无六月，此语为谁传」，长江流域本以六月凉爽著称，此语相传已久，而眼前之苦热却使诗人起疑——一「为谁传」三字，是诘问，也是反讽，起笔便有牢骚。「筠簟纱厨里，何人不可怜」，即便在竹席纱帐之中人也觉得难耐，何况舟行之人？四句先以俗语设悬，再以身受其苦作解，是苦热诗常用的起法。

　　中段以两境对照。「我家本在三江上，竹树成行更森爽。画阁含风蘸水开，仙槎到海随潮长」，写家乡三江之上竹树森爽、画阁含风，是清凉的记忆，把故园江湖写成了仙乡；「何似黄尘千尺高，脱巾群饮总称豪」，一转写眼前黄尘千尺、脱巾群饮，以豪放之状写酷热之苦，两境对照，愈显其苦。

　　「银床玉井无由觅，赤脚层冰何处逃。徒闻东郡泉千派，不济南湖水一篙」，井与冰皆不可得，泉流虽多而不济一篙之需，四句把无水可解的窘状写足；「临流欲渡还晞发，待看西岩吐新月。万贯谁缠鹤背轻，一蓬自笑鸠巢拙」，临流不能渡而待新月，纵有万贯难换鹤背之轻，一蓬小舟又自笑其拙，皆是自嘲的口吻。

　　末段以古人作结并作宽解。「人间合有清凉方，半捲湘帘坐超忽」，人间自有清凉之法，半卷湘帘静坐便能超然物外；末以陶潜酿酒、疏广疏受赐金之典收束，请君听我一曲吴吟以消此暑。苦热之中尚存从容，正是明人长篇五古的气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