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原创]1945:豫西鄂北——抗战最后一役的悲壮终章

作者:孟付良 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03-11 19:26:18

1945年3月21日,河南南阳。

拂晓时分,豫西南的原野笼罩在薄雾之中。田里的麦子刚刚返青,村庄里的炊烟袅袅升起,一切都和平常一样。

但远处传来的轰鸣声,打破了这片宁静。

那是坦克的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,是成千上万双军靴踏在大地上的震动。日军第12军司令官鹰森孝中将,指挥着5个师团、3个旅团、7万2千大军,分三路向豫西和鄂北猛扑过来-2-6。坦克百余辆、骑兵两千、飞机106架,像一把巨大的铁钳,从东、南、北三个方向合击-2-9。

他们的目标,是南阳,是老河口——那座中美空军基地,从那里起飞的战机可以直接威胁日本本土。

这是1945年3月21日。

距离日本天皇宣布无条件投降,还有147天。

八年抗战中22次大会战的最后一次会战,就此拉开帷幕-8-9。没有人知道,这场战役将持续两个多月,没有人知道,在接下来的日子里,中国军人将用血肉之躯,在豫西的山川和鄂北的河川上,写下抗战史上最后的悲壮篇章。

01 三路合击:日军最后的疯狂

1945年春,日本在太平洋战场已节节败退,海、空力量损失殆尽-9。但困兽犹斗,他们在中国战场发起了最后的挣扎。

豫西鄂北会战的战略意图十分明确:解除中国空军及豫西部队对平汉路南段的威胁,攻占老河口空军基地,打通大陆交通线,配合湘西作战-5-9。

为此,日军第12军司令官鹰森孝制定了周密的三路合击计划-2-6:

南路:第39师团主力、独立第五、第十一旅团各一部,从荆门北上,沿汉水攻击襄阳、樊城、南漳。

东路:这是日军的主力方向。第115师团、第110师团、独立第11旅团、骑兵第4旅团、战车第3师团一部,从舞阳、叶县、鲁山向西猛攻,目标直指南阳、老河口。

北路:第110师团一部从洛宁出发,向卢氏进攻,威胁陕东,牵制中国军队。

此外,驻山西的第一军一部南渡黄河,从陕县出击策应;当阳的第34集团军之第39师也配合行动-2-9。

面对日军的进攻,中国第五战区司令长官刘峙、第一战区司令长官胡宗南制定了“后退决战、合围歼敌”的方针-4-9:以第五战区主力在南阳地区,以第一战区部队在南召、李青店一线阻击日军,同时以豫西和陕南各基地的空军轰炸日军后方交通线-1-5。

一场持续两个多月的大血战,就此展开。

02 鄂北:三攻南漳

3月21日,南路日军率先发难。

由荆门北进的日军第39师团主力、独立第五、第十一旅团各一部,向第五战区防地发起猛攻。在桐木岭、盐池庙一线,第59军一部与日军交火,枪声撕破了鄂北山野的寂静-2-6。

23日,日军先头部队攻陷自忠县——这座以张自忠将军命名的县城,落入敌手。24日,第59军主力及第69军一部在欧家庙、武家堰和八都河一线阻击日军,双方激战,日军死伤甚多-2-6。

26日,日军增援部队4000余人继续进攻,一度突入南漳城内,被守军击退。28日,日军卷土重来,攻占南漳。但第77军立即反击,于29日收复南漳-2-6。

就在南漳激战的同时,日军一部与在欧家庙的主力会合,攻陷襄阳、樊城。第69军分向樊城东北和襄阳西南突围。陷襄樊的日军随即向谷城推进,策应老河口方向的作战-2-6。

4月2日,日军再攻南漳,与第77、第59军各一部反复争夺,于4日晚再陷南漳。5日晨,日军2000余人向泰鸿山猛攻,守军两个师协力反击。激战至10日晚,日军终于放弃南漳,向荆门以东撤退-2-6。

襄阳附近的日军4000余人沿襄河西进,守军第69军放弃茨河市后,向谷城方向转移。第22集团军以一个师正面抵抗,一个师侧面出击,12日攻入茨河市。进抵谷城以南的日军2000余人遭守军重创后撤-2-6。

第五战区下令追击。第41军主力配合第59、第77、第69军各一部,向襄阳及自忠县方向追击,先后克复武家堰、欧家庙、小河镇、襄阳、自忠县,并尾追日军,18日克复樊城-2-6。

至此,襄河以西恢复战前态势。南路的反复争夺,以中国军队的顽强抵抗而告终。

03 南阳:“黄樵松灵柩”与十昼夜血战

3月22日,东路日军主力发起进攻。

第115师团、第110师团、独立第11旅团、骑兵第4旅团、战车第3师团一部,分三路向第五战区新编第八军、第68军、第55军阵地猛攻-2-6。

24日,守军主动放弃李青店至象河关一线,退守南阳-2-6。

南阳,这座豫西南的门户重镇,此刻成为整个会战的焦点。

守卫南阳的,是第68军第143师。师长叫黄樵松,一位曾参加过长城抗战的河南籍将领-4。

战前,黄樵松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事。

他命人买来一口棺材,放在师部院子里。然后,他亲笔在棺材上写下五个大字:

“黄樵松灵柩”

全师官兵走过那口棺材时,没有人说话,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了。那是视死如归的眼神。

黄樵松对全师官兵说:“城存与存,城亡与亡。我们守在这里,就是死,也要死在南阳城下。”-4

他深知,平原地带的孤城防御,必须依托街巷展开韧性战斗。他命令部队在城外挖掘三道交通壕,连接地雷区;城墙垛口被改造成轻重机枪掩体;城内的玄妙观、卧龙岗等制高点,架设了迫击炮阵地;师部指挥所设在城墙根的防空洞里,以示与城共存亡-4。

3月30日,日军战车第3师团的钢铁洪流,碾向南阳城垣-4。

城北的地雷区率先发威。日军坦克企图快速抵近城墙轰击,却一头扎进雷区。爆炸声此起彼伏,坦克履带被炸断,钢铁巨兽瘫痪在地。后续步兵在交叉火力下,成片倒下,遗尸数百具-4。

日军恼羞成怒,调动飞机大炮对城墙展开猛烈轰击。南阳城上空硝烟弥漫,爆炸声震耳欲聋。城墙多处被炸开缺口,防御工事被摧毁。

惨烈的巷战开始了。

黄樵松亲自下到连排督战。他提着冲锋枪,穿梭于巷战前沿,眼镜被流弹击碎,仍然嘶吼指挥。他的卫士三次扑上去挡炮弹,三次以身殉职-4。

在马武冢、卧龙岗、玄妙观等关键阵地,战斗尤为惨烈。第430团一个排依托古柏与石碑构筑防线,与日军逐院争夺。子弹打光了,就上刺刀;刺刀弯了,就用枪托;枪托砸断了,就用拳头、用牙齿。最后,全排拉响手榴弹,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-4。

这样的场景,在南阳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上演。

3月30日下午,日军以工兵爆破配合坦克冲击,逐渐突破城外部分防线,战斗进入更加残酷的街巷争夺。

第427团团长张世昌率部死守。他多处负伤,血流如注,仍然坚守阵地。直到接到撤退命令时,他才带着残部向白河方向突围。

那一夜,突围部队在涉水时遭日军夜袭。张世昌腹部中弹,肠子流了出来。他用一只手捂着伤口,另一只手举着枪,嘶声高喊:“杀过河去!”然后倒在冰冷的河水里。与他一同长眠于河滩的,还有三百多名官兵-4。

从3月24日退守南阳,到4月1日奉命突围,第143师与日军血战了整整十个昼夜-4。他们以伤亡60%以上的代价,迟滞了日军的西进步伐,为西峡口防线的布防赢得了宝贵时间-4。

突围后的黄樵松,望着身后火光冲天的南阳城,久久无语。

那口“黄樵松灵柩”,始终没有用上。但南阳城下的三千忠魂,已经为这座古城写下了最悲壮的注脚。

04 西峡口:多次歼灭战与刘昶营长

当南阳血战的同时,日军主力继续西进。

3月26日,日军骑兵第4旅团进至老河口、光化附近。27日,在老河口与第45军一个师发生激战-2-6。

另一部日军向镇平、内乡、西峡口方向进攻,守军新编第八军逐次抵抗。28日,日军6000余人向邓县、文曲集进攻,李官桥、镇平、内乡相继失陷-2-6。

29日,李官桥的日军进抵挡贼口,内乡附近的日军分向西峡口、淅川进攻。第68军、新编第八军和第一战区第15军、第85军各一部虽拼死抵抗,付出重大伤亡,但30日,淅川失陷-2-6。

31日凌晨,日军步骑3000余人、炮2门、战车10辆,向西峡口城寨发起围攻-8。

守卫西峡口的,是第85军的一个营。营长叫刘昶。

日军从凌晨攻到傍晚,刘昶率部死守。另一路日军1000余人向第23师稻田沟、庞家营进攻,试图切断守军退路-8。

战至深夜,西峡口防守战已到最危急的时刻。第23师曾派队夤夜前往救援,但在前进途中被日军阻止,始终未能到达。

凌晨时分,西峡口城内只剩下刘昶和30多名官兵。

子弹打光了。手榴弹扔完了。

日军再次发起冲锋。

刘昶站起身,拔出刺刀,对身边的弟兄们说了一句:“杀一个够本,杀两个赚一个。”

然后,他带着最后30多人,冲向数倍于己的日军。

肉搏战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
枪声渐渐沉寂下来。西峡口镇陷落了。

战后,人们在一个街垒后面发现了刘昶的遗体。他的身上有十几处刀伤,身边躺着七八具日军的尸体。他的手,至死还紧紧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刺刀-8。

刘昶营长,壮烈成仁。

但在战术上,他们用两个昼夜的坚守,达成了消耗战的全部目的。虽败犹荣-8。

西峡口失陷了,但西峡口之役远未结束。接下来的两个月里,中国军队在这里先后发动了多次歼灭战-8。

第一次:重阳店歼敌(4月4日-8日)

4月4日至8日,中国军队在重阳店以东约30华里地区展开扫荡战。至7日午后,战场基本肃清。据初步统计,先后歼敌约5000余名,击毁战车21辆、山炮12门,虏获完整山炮2门、破损者2门、轻重机枪34挺、步枪858支、战马123匹-8。

打扫战场时,人们在重阳店村内的数百具敌尸中,发现了日军第110师团第139联队长下枝龙男、大队长国本正次、代理大队长小矶、大尉松本等多名军官的尸体-8。这些曾经不可一世的侵略者,终于倒在了中国的土地上。

第二次:豆腐店歼敌(5月7日)

5月5日起,中国炮兵集中射击豆腐店,并配合空军轰炸扫射。日军第163联队第1大队长稻垣少佐身负重伤,两名中队长阵亡,官兵骡马死伤不计其数-8。

第三次:马头砦歼敌(5月21日)

5月15日,日军以增援的第117师团第203、第205两大队集中攻击马头砦,遭到第47师的顽强阻击。师长李奇亨“个性耿直爽朗,视士兵如子弟,富智谋而沉着勇敢”-8,在他的指挥下,守军一次又一次打退日军的进攻。激战至21日,日军伤亡惨重,马头砦始终在中国军队手中。

05 老河口:最后的机场争夺

在豫西激战的同时,老河口的战斗也在持续。

3月27日,日军骑兵第4旅团进至老河口、光化附近,与第45军一个师发生激战-2-6。此后,围攻老河口的日军屡次猛攻,均被击退。

但因襄阳失陷,老(河口)白(河)路侧翼受到威胁。守军除第45军两个师于老河口东北地区袭扰日军外,主力于4月2日转移至谷城附近-2-6。

4月8日,老河口失陷。

但在失守前,守军向西突围时,已将机场设施彻底破坏-9。日军虽然占领了机场,但得到的只是一个满目疮痍的废墟。

正如后来史家所论:日军攻占老河口基地虽然使其豫鄂方面受中国空中威胁大减,但该基地遭破坏后价值大减,日军等于毫无所获-9。而与此同时,湘西会战中国军队成功守卫芷江机场,前线空军的制空权并未丧失-9。

06 北路:长水镇的拉锯

3月23日,北路日军第110师团一部4000余人向长水镇进攻,企图进犯陕南-2-6。

第一战区第38军主力、第96军一部奋勇迎击,战至4月9日,将日军击退。10日,该部日军转向西峡口方向,至月底,双方对峙于长水镇附近地区-2-6。

5月16日至22日,日军第69师团一部约5000余人分向官道口、灵宝方向进攻。第一战区第4集团军主力及第40军协力夹击,将其击退,双方伤亡均重。至29日,恢复战前态势-2-6。

07 老兵不死:那些没有名字的人

在这场持续两个多月的血战中,无数普通士兵留下了他们的故事。

张宝善,洛南人,1945年刚满15岁-3。

他被编入第27军,来到了河南西峡口。“当时我人小,枪都比我高,是蝎子盖枪,我拿不动,就给我发了个掷弹筒,像咱这里的棒槌那样,还有六个自榴弹,挂在脖子上,压得直不起腰。”-3

第一次参加战斗是摸日本人的营地。他害怕得不敢去,但战斗打响后,他跟着战友往前冲。十多分钟后,他们俘虏了一个日本兵-3。

打大横岭时,战斗尤为惨烈。“大约是早上9点左右,山也陡,日本兵在山头,我们在山下,第一轮战斗伤亡也重,我们连长也负伤了,还很严重,子弹从肩膀穿进去从嘴巴出去,背部也有多处受伤。”-3

子弹在他头顶嗖嗖地飞过,硝烟弥漫、火光四起,战友就在身边纷纷倒下。连续冲锋了三四次,一直到晌午,他们终于攻上了山顶,打退了日本兵-3。

多年后,老人经常随身携带着收音机,听着里面下载好的抗战歌曲。他唱起义勇军进行曲时,仍然十分振奋和激动:“起来!不愿做奴隶的人们!把我们的血肉,筑成我们新的长城!”-3

刘贝,叶县人,那年24岁-7。

她是炮九团的后勤兵,负责草料分配管理。荒年粮食奇缺,百姓往上缴军队的草料里掺沙子,牲口吃了常常生病。她和战友们不得不用簸箕或筛子一遍遍筛出草料中的杂物,辛苦程度不言而喻-7。

后来部队转移至西峡口参加鄂北豫西会战。炮九团通信排一名男话务员突然不辞而别,刘贝临时顶岗,做起了总机话务员。一次,电话突然中断,她丈夫、通信排排长苏文太立即带领士兵巡查,发现线路被炮弹炸毁。他们冒着日军炮火接通线路,恢复了全团的通信联络-7。

在邙山的一次炮战中,日军的炮弹击中了通信排隐蔽的山洞口。危急时刻,刘贝迅速背起电话总机,与丈夫同骑一匹战马转移至安全地带,保证了全团通信畅通-7。

多年后,104岁的刘贝坐在家里,对儿孙们说:“过去打仗,尸骨堆成山,血水流成河。现在的生活来之不易,是老一辈人用血的代价换来的,应当珍惜呀。”-7

她的曾孙后来应征入伍,成为一名光荣的解放军战士。临行前,刘贝嘱咐他:“去吧,听话,到部队好好干,别想家。要为国家争光,为咱家争光。”-7

尾声:抗战最后一役的终章

5月31日,豫西鄂北会战结束-2-6。

据中国方面宣布,共毙伤日军15760人-2。此后的日子里,中日两军在西峡口以西及襄河两岸形成对峙,直至日本投降-2。

豫西鄂北会战,是八年抗战之中22次大会战的最后一次会战-8-9。

这次会战,日军虽然达到了攻占豫西、控制老河口空军基地的目标,但也遭到了沉重的打击-2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耗费巨大兵力所得到的,不过是一条“不得通车的死路”和一个被彻底破坏的机场-9。

而中国军队,虽然丢失了南阳、老河口、西峡口等城市,但主力大致完整-9。在豫西的山川和鄂北的河川上,在每一个村镇、每一道山梁、每一条河流,他们用血肉之躯迟滞了敌人的进攻,用视死如归的精神震撼了侵略者。

黄樵松师长的“灵柩”,最终没有用上。但南阳城下三千忠魂,西峡口阵地上刘昶营长和他的30多名战士,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普通士兵——他们用生命,为这场持续八年的战争写下了最后的注脚。

三个月后,1945年8月15日,日本天皇裕仁广播《停战诏书》,宣布无条件投降-8。

抗战胜利了。

那些倒在豫西鄂北战场上的将士们,没能看到这一天。

但正如西峡口战役遗址旁立着的那块碑文所说:“城可破,血可流,民族气节不可辱。”-4

他们用血肉筑成的长城,永远屹立在这片土地上。

今天,在南阳卧龙岗、在西峡口重阳店、在老河口机场旧址,每年都有无数人来凭吊。人们献上一束白菊,静静地站一会儿。

风吹过山岗,松涛阵阵。

那声音,像极了当年冲锋的呐喊。


资料来源:

  1. 央视网:《大抗战》第一百二十集 豫西鄂北战役(2015年11月30日)-1-5

  2. 百度百科:《豫西鄂北会战》-2-6

  3. 商洛日报:《抹不掉的抗战记忆——抗战老兵张宝善的故事》(2015年9月10日)-3

  4. 大河网:《山河铭记⑩丨鏖战南阳:豫西鄂北会战中的血肉长城》(2026年2月8日)-4

  5. 平顶山党史方志网:《山河记忆——寻访抗战老兵|104岁刘贝:前线电波筑防线 抗战烽火献青春》(2025年9月30日)-7

  6. 爱思想:《方西峰:胜定中原——豫西鄂北会战西峡口之役巡礼》(2015年2月18日)-8

  7. 中国文化大学:《民國近代史——豫西鄂北會戰》-9

  8. 河南日报:《一个农民的“抗战”——华中强与西峡口抗战纪实》(2025年8月15日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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