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44年5月17日上午10时，缅甸密支那西郊。
天空中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引擎轰鸣。几十架运输机排成整齐的编队，从西方天际线钻出云层。紧接着，白色的降落伞像蒲公英一样在空中绽放，密密麻麻，遮天蔽日。
地面上，刚刚被中美突击队夺取的机场跑道上，第一架C-47运输机已经着陆。舱门打开，全副武装的中国士兵跳下飞机，迅速展开战斗队形。
这是中国驻印军新30师第89团的官兵。他们从印度空运而来，直接降落在刚刚夺下的敌人机场上。
密支那攻城战，就这样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打响了。
在此后的八十天里，这座缅北重镇将变成一个巨大的绞肉机。中国驻印军、美军突击队、日本守军，三股力量在这片丛林密布的土地上反复厮杀。盟军伤亡六千余人，日军几乎全军覆没，密支那城防司令水上源藏少将在战斗最后时刻拔枪自杀。
更重要的是，密支那的克复，标志着反攻缅北的第一阶段作战任务胜利完成。被切断两年多的中印公路，终于看见了打通的曙光-1。
01 密支那：缅北的咽喉
要理解密支那战役的意义，必须先看懂这张地图。
密支那，缅北重镇，位于伊洛瓦底江西岸，是缅甸纵贯铁路的终点。从这里向南，顺江而下可通八莫；向西，经孟拱可抵印度；向东，一条公路蜿蜒百里，直达中国云南的腾冲-9。
它是水陆交通的枢纽，是缅北的咽喉。
1942年5月，日军占领密支那后，立即在这里修筑了坚固的防御工事。更重要的是，他们利用这里的机场，频频对驼峰航线的盟军运输机发起空袭。那条被称为“铝谷”的危险航线，正是因为密支那在日本手中，才被迫北移，飞越更加险峻的喜马拉雅山脉-9。
对于盟军来说，密支那必须拿下。只有拿下它，中印公路才能打通；只有拿下它，驼峰航线才能从危险的北线改回相对安全的南线；只有拿下它，反攻缅甸的大门才能真正敞开。
1943年10月，中国驻印军从印度雷多出发，向胡康河谷发起进攻。新38师、新22师一路势如破竹，攻克新平洋、于邦、孟关、瓦鲁班，把号称“丛林作战之王”的日军第18师团打得节节败退-4。
但密支那还在日本人手里。
史迪威将军决定改变战术。他不要正面硬攻，而要奇袭——派一支突击队，穿越原始森林，从背后捅日军一刀。
02 奇袭：穿越库芒山区
1944年4月21日，太克里（孟关东南约50公里）。
史迪威的命令传达到中美联合突击支队：立即编组，准备出发-9。
这支突击队由三部分组成：第一纵队以美军第5307团第3营和新30师第88团组成；第二纵队以美军第5307团第1营和第50师第150团组成；第三纵队以美军第5307团第2营和英军别动队组成。总指挥官是美军梅里尔准将-9。
4月29日，突击队从胡康河谷出发，一头扎进库芒山区-1。
库芒山，当地土著称它为“魔鬼居住的地方”。这里没有路，只有遮天蔽日的原始森林和悬崖峭壁。美军士兵背着沉重的装备，中国士兵扛着弹药和给养，一路劈开荆棘，在根本没有道路的密林里硬生生踩出一条路来。
行军是残酷的。雨季已经来临，暴雨如注，山路泥泞。蚂蟥成群结队地往衣服里钻，一不注意就吸得满腿是血。疟疾、痢疾四处蔓延，每天都有士兵倒下。
但他们不能停。
日军第18师团的残部就在身后，一旦被发现，整个奇袭计划就会泡汤。梅里尔下令：白天隐蔽，夜间行军，绝不能暴露行踪。
就这样，这支3000多人的突击队，在完全没有道路的原始森林里，走了整整18天，徒步100多公里-9。
5月16日，当他们终于钻出密林，出现在密支那郊外时，日军还蒙在鼓里。
03 5月17日：从天而降的铁拳
5月17日上午10时，突击队对密支那西机场发起突然袭击。
日军完全没有防备。机场守备队只有少量兵力，根本挡不住这支从背后杀出的奇兵。不到一个小时，西机场就落入盟军手中-1-9。
紧接着，更让日军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。
天空中出现大批运输机。第一架C-47降落后，舱门打开，全副武装的中国士兵跳下飞机，迅速展开。第二架、第三架……一架接一架，不断降落。
这是新30师第89团的官兵。他们从印度空运而来，直接降落在刚刚夺下的敌人机场上-1-6。
消息传到日军第33军司令部，所有人都惊呆了。密支那守军只有1200多人，而盟军仅第一天就空运了整整一个团过来。
但日本人没有放弃。他们从四面八方抽调兵力，向密支那增援。第18师团的残兵败卒，第56师团的水上部队，甚至第53师团的部队，都在拼命向密支那靠拢-4。
一场奇袭战，就此演变成一场长达八十天的消耗战。
04 拉锯：血肉磨坊八十天
从5月下旬到6月下旬，密支那战局陷入僵持。
日军虽然兵力单薄，但占有地形优势。他们在密支那经营了两年，防御设备不但坚固隐蔽，而且火网编成严密。隐秘的侧防火力急袭点遍布各处，盟军的每一次进攻都要付出惨重代价-2。
更糟糕的是，雨季来临了。
暴雨倾盆，把战场变成一片泥潭。飞机无法起飞，空投物资困难重重。进攻部队泡在齐膝深的泥水里，与日军逐屋逐堡争夺。
新30师89团的传令兵缪焜，永远忘不了那些日子。
他的堂哥缪克勋也在89团，是步兵排的排长。战斗最激烈的时候，缪焜从营部来到堂哥所在的排，传达进攻命令。兄弟俩在战壕里匆匆见了一面，互相嘱咐“在战场上要机动灵活，要机灵一点，躲避炮弹”-6。
第二天，缪克勋所在的排全体壮烈牺牲。
缪焜后来回忆：“那个小山包已经没有枪声了，什么声音都没有，我就知道他们全排将士都没了。”-6
缪克勋牺牲时，年仅22岁。
在另一个阵地上，新38师的王先龙也在经历人生中最惨烈的战斗。
“一场战斗下来，倒下来的战士可以垒上几米高。”王先龙后来回忆，“密支那的密林里，一不注意就容易踩着日军埋下的地雷，不少战友被炸死炸残。下雨后，地上的积水往往带有血色。整个城里，除了战火燃烧的痕迹，就是一片死寂。”-2
远征军老兵尤广才记得另一个细节：“缅甸战场上，我们不仅要和鬼子打仗，还要同密林里的蛇、虫、蚁战斗。鬼子很狡猾，不仅在地上修筑了飞机都难以炸掉的工事，还躲在高大的树上偷袭我们。”-3-10
尤广才后来在一首词中写道：“穿越云海，战心切，大军远征印缅。驼峰横亘，听说是，海拔万仞险关。敌炮轰隆，高寒抖颤，胸中烈火燃……”-3-10
5月下旬，日军第18师团的第四联队赶来增援。他们在胡康河谷被远征军打得丢盔弃甲，一路撤退到密支那附近。联队里一个叫村上磐的士兵记录了他们看到的情景：“有许多撤退下来的第十八师团的残兵败卒，这些人行路踉跄，衣衫褴褛，身形消瘦，面色青黑，如同骸骨。而且都患了严重的脚气，双腿甚至连睾丸都浮肿。他们曾经主攻过新加坡，逼迫英军投降，赶走麦克阿瑟将军。但谁又曾想到，这支‘英雄部队’如今竟然变成了这样一种可悲的模样。”-4
这支增援部队在密支那外围与中国军队交火。村上磐记录了555高地的惨烈争夺战：
“中国军人也很勇敢，他们冒着枪炮，从战壕里探出上半身用轻机枪阻击日军步兵的进攻。中国士兵被速射炮弹炸飞，其他的中国士兵又探出身来继续阻击，这些士兵又被炮弹炸飞，不断被炸，还是不断地有新兵从那里射出子弹。中国军队下定决心要死守阵地。”-4
当日军终于攻下555高地时，他们看到的是这样的景象：“阵地内横七竖八，到处都是中国士兵的尸体。战壕里积满雨水，非常泥泞。有的尸体浑身是泥水，还有的伤兵濒临死亡，头部倒向一侧，每一呼吸都有泥水从鼻孔中被吸进吸出。激烈的战斗过后，战场上尸横遍野，惨不忍睹。”-4
村上磐写道：“这些勇敢的中国军人是在祖国的号召下远征缅甸的，生于同一时代的人们原本无冤无仇，他们相互厮杀，侵夺对方的宝贵生命，是命运的捉弄，时代的悲哀。”
05 转机：郑洞国来了
僵局持续到7月初。
5月到6月，进攻一直停滞不前，伤亡却与日俱增。中美突击队的指挥官梅里尔准将因心脏病发作被送往后方的医院，部队士气低落。
7月6日，中国驻印军新一军军长郑洞国、新38师师长孙立人抵达密支那战场，直接指挥作战-1。
他们当晚就下达了总攻击命令。
改进战术是关键。郑洞国和孙立人调整了陆空联络方法，让空军的支援与地面攻击密切配合；改进了炮兵的射击指挥，让炮火更加精准；组织突击队，隐蔽接近敌人，逐个摧毁坚固火力点，逐块夺取敌军阵地-1。
7月13日起，中国驻印军重新发起攻击。经过三天激战，于16日晚迫近市区-1。
7月18日，在空军、炮兵的火力支援下，中国驻印军突入密支那市区，与日军展开逐巷逐屋的争夺战-1。
这是最残酷的巷战。每一个街角、每一栋房屋、每一堵断墙，都成了厮杀的战场。远征军的士兵们端着刺刀，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清剿。日军躲在暗堡里，躲在废墟中，躲在每一处可以藏身的地方，垂死挣扎。
打到7月26日，远征军已经接近密支那中心地区。同一天，新30师第90团空运到达，第50师第149团也从孟拱赶来驰援-1。
兵力对比，已经彻底倒向盟军一边。
06 8月1日：敢死队与最后的崩溃
8月1日深夜，密支那城外。
一支由104名中国军人组成的敢死队，在当地华侨的带领下，冒着暴雨，悄悄绕到日军背后-5。
日军最高指挥官水上源藏少将，此时已经被逼到绝境。他的部队伤亡殆尽，防线支离破碎，援军遥遥无期。他唯一能做的，就是困守待毙。
8月2日凌晨，敢死队与正面部队同时发动进攻。日军腹背受敌，终于崩溃-5。
除少数残兵用竹筏或泅水渡过伊洛瓦底江向八莫方向溃逃外，密支那城内的日军大部被歼。据战后统计，共击毙日军2000余人，俘虏70余人-1-5。
水上源藏被逼到江边的一棵大树下。瓢泼大雨中，他掏出手枪，对准自己的太阳穴。
枪声淹没在雨声里。
日军在密支那的最高指挥官，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-4-5。
8月5日，中国驻印军完全占领密支那-1。
尾声：胜利之后
密支那战役，历时80天。
据战后统计，盟军共战死2207人，负伤4344人，总计伤亡6551人-4-9。日军被击毙2000余人，被俘187人-4。曾经在东南亚战场上不可一世的第18师团，被打得几乎全军覆没。
更重要的是战略意义。
密支那的克复，标志着反攻缅北的第一阶段作战任务胜利完成-1。缅甸战场的主动权从此转入盟军手中-5。两条被阻断的运输线——中印公路和滇缅公路——连通在即。危险的“驼峰航线”从此载入史册，空军可以从东南部更安全、更便捷的航线飞往昆明和重庆-5。
中国西南战略形势根本改观，抗日大后方真正有了稳定感-5。
新一军军长孙立人在战后的报告中写道：“此次敌重武器及军用车辆遗失之巨，人员死伤疾病转于沟壑者之众，狼狈溃散惨状，有甚于两年前国军野人山之转进。追昔睹今，因此痛雪前耻，官兵大奋。”-5
对于远征军的士兵们来说，胜利的喜悦中，永远掺杂着对战友的思念。
缪焜后来写了一封信给家里，告诉家人堂哥已经阵亡，“让家人不要挂念”-6。但他自己，却始终放不下。
时隔71年后，2015年，已经89岁的缪焜再次来到缅甸。他想去当年的战场看一看，想带一抔泥土回国。
在密支那大学的校园里（当年的北机场旧址），缪焜的儿子在围墙边取了一些泥土，告诉他：“可以带‘大爸’（缪克勋）回家了。”
缪焜立刻纠正：“怎么能只代表你‘大爸’，这泥土里是他们全排战士！”-6
王先龙也活了下来。他在一次冲锋中被子弹击中大腿，负伤后被送往后方。伤愈后，他被分配到辎重营，继续为前线运送物资-2。
2015年，91岁的王先龙回忆起密支那战场，说了这样一段话：
“接到命令要冲锋，就不会有一个人后退。”-2
尤广才后来填了一首词，记录那段远征岁月。词的最后几句是：
“战地神游，激情油然，重现当年。疾风劲草，无愧吾生人间。”-3-10
1944年8月，当密支那的硝烟终于散去时，中国驻印军的将士们还不知道，再过八个月，他们将与中国远征军在芒友会师；再过一年零七天，日本将宣布无条件投降。
但他们知道一件事——
他们打赢了。
资料来源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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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浪网：《【抗战史上的今天】1944年8月5日 中国驻印军攻克密支那》（2015年8月5日）-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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央广网：《远征军91岁川籍老兵王先龙：提枪打国仗，没有人后退》（2015年12月27日）-2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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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生周刊：《抗战老兵记录抗战经历：指挥“白刃战”击溃日军》（2014年7月7日）-3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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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网历史：《日本步兵第四联队与中国远征军交战始末》（2009年11月16日）-4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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凤凰网资讯：《密支那战役》（2009年3月5日）-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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环球网军事：《远征军老兵回忆惨烈反攻：与日军尸体纠缠难分》（2015年11月20日）-6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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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埔军校同学会：《中国远征军及盟军编制表》-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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百度百科：《密支那战役》-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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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新闻网：《远征军老兵忆对日作战：一度和日军拼刺刀肉搏》（2014年7月7日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