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缕曲（丙戌九日）

译文

　　风雨中已是东篱日暮。渺渺人间，南北东西，平原烟霭遥远。旧日携壶登高、风吹帽落的地方，如今一片沉冥，无边无际。上天不肯让魂销肠断。并非苦于没有看山的缘分，料想是青山也自羞于见人。秋后消瘦，老来倦怠。惊醒昨梦，青山已转。恨那满林桂花都空落，寂静无人得见。默默想黄花明朝还会有，只待插花寻求伴侣。又有谁笑，今日蝶也生怨。潦倒如玉山也休再醉，到簪萸之时，忍心让人频频相劝。今日又自珍惜，能有几人还健在。

注释

东篱：陶渊明「采菊东篱下」，代指赏菊重九之地。

吹帽：用孟嘉落帽龙山典，指重阳登高。

沈冥：沉沦幽晦。

金粟：桂花的别名。

簪萸：重阳日插茱萸的习俗。

玉山：喻醉倒的身体，玉山倾倒谓醉。

　　刘辰翁，字会孟，号须溪，庐陵人，宋末著名词人，宋亡不仕，词多亡国之悲。此词题「丙戌九日」，丙戌当为元至元二十三年，时宋亡已近十年。须溪以遗民之身重九登高，风雨东篱，故国之感与迟暮之悲交集于胸，遂成此词。

此词以重九起兴而寄亡国遗民之痛，沉郁顿挫，最见须溪本色。上片「旧日携壶吹帽处，一色沈冥何限」，用孟嘉落帽的旧典，然东晋风流之地如今唯余沈冥烟霭，典故在此已非雅事，而是故国盛景的反衬。「料青山、也自羞人面」构思尤奇，非人不愿看山，乃山亦羞见此残山剩水中的遗民，物我同悲，一「羞」字抵得无数血泪语。

下片「默默黄花明朝有，只待插花寻伴」，菊花开谢有时而人世已非，「寻伴」二字写尽孤身无侣之境。结拍「今又惜，几人健」收束极淡而极重——重九簪萸本为祈福，而此日所惜竟只是故人凋零之余、健在者几人，山河之感全在闲淡处见之。全词以「瘦」「倦」「惜」等字贯穿，字字皆秋，字字皆泪。

此词用典皆翻进一层，最见须溪手段：东篱用陶诗而不言采菊，吹帽用孟嘉而不言风流，旧典来写新痛，典重之词皆成血泪。词中「秋后瘦，老来倦」五字一顿，写人亦写国，秋后之瘦与老来之倦正是一代遗民的写照。下片梦醒、花空、蝶怨，意象接连幻灭，而结拍忽以「今又惜，几人健」作淡语收，愈淡愈痛，凡百君子在新朝的存殁荣枯，全在这声叹息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