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丽

译文

　　人世间，我不过是偶然捋袖伸臂来游一遭。何必去搞什么乾坤间的角抵戏，结果只落得冷笑中的俳优。且宽下心来，等待天命；也不必摇唇鼓舌，夸说自己的谋略。李广终身不得封侯，刘蕡终究没有及第，千年公论究竟该谁蒙羞？罢了，瓦片飘走不必在意，甑落堕地也懒去回头。真好笑，拿直钩去论议，拿圆榫去凑方孔，全是白费心机。／所幸我所持之道本无所得失，壮心哪里会有什么沉浮。要好好珍重困顿中的气节，莫冷落了穷困里的风流。酒滴如真珠，饭香如云子，醉饱而卧，一切听凭缘分。归去了，幅巾谈笑，且优游度岁。循环的事理本是如此：丢羊的事总会有的，失了马又焉知非福，何忧之有。

注释

攘臂：捋袖伸臂，振奋而出。

角抵：古代角力杂技，喻世间争竞。

俳优：优伶，自嘲供人笑乐。

李广不侯：李广屡立战功终身不得封侯，王勃所谓「李广难封」。

刘蕡未第：唐刘蕡对策直言极谏，考官畏宦官不敢取。

瓦飘甑堕：孟敏荷甑堕地不顾而去，郭泰异之，谓甑已破矣视之何益。

直钩：姜太公直钩钓于渭滨。

圆枘：方凿圆枘，语出《楚辞》，谓扞格不相入。

云子：云母碎屑，道家仙饭，喻白饭之美。

亡羊失马：臧谷亡羊，皆亡其羊；塞翁失马，安知非福。

　　高登，字彦先，号东溪，漳浦人，绍兴间太学生，以上书乞留名臣、劾秦桧父子获罪，编管容州，卒于贬所，为南宋著名气节之士。此词作于困顿贬谪之际，以旷达自遣，「困中节概」「穷里风流」云云，正见其不肯降志辱身，约绍兴年间。

东溪此词，是一篇以词写的自传性牢骚。起拍「人间世，偶然攘臂来游」劈头便说此身之来不过偶然，把人生的郑重先自拆解；「何须恁、乾坤角抵，又成冷笑俳优」以角抵戏拟世路纷争，自己既不登场，冷眼观之，人笑我与的我笑人，两层冷笑，冷语极辣。「李广不侯，刘蕡未第，千年公论合谁羞」连用两大不遇公案，反问千年公论究竟羞谁——不遇者不羞，羞在取士之世，为古今失意人一雪其耻。

「往矣瓦飘无意，甑堕懒回头」用孟敏堕甑故事自宽，「直钩论议，圆枘机筹」则自嘲有心之谬：直钩钓不上世主，圆枘凑不进方凿，一「笑」一「懒」，把用世之心层层放下。下片「幸斯道、元无得丧，壮心岂有沈浮」陡然振起：道无得丧，则心无沉浮，是全篇立骨之句。随后「困中节概」「穷里风流」对举，酒饭醉饱听缘，幅巾谈笑卒岁，处处以贫贱自有其乐相安顿。

结以「亡羊须在，失马何忧」双典并收，臧谷亡羊与塞翁失马一悲一慰，循环之理勘破，何忧之有——以问作结，是宽解，亦是倔强。以气节之士而为此达语，达语之中自有凛然不可犯者在，此其所以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