赠笔生王伯纯

译文

　　时下正用武，而我以儒为业；王生卖笔来到我的草庐。王生承继世业在霅溪之上，制笔特与常人不同。宣城因兵乱阻隔十三年，还喜山中老兔仍在。拔来的秋毫带着微霜，缚成的锐锥含着五彩。昔年初创时供给玉堂，玉堂仙人穿着云锦衣裳。三匹缣换一个字尚不易得，笔价也与时俱增。莫怪近年弃之如土，扫除风尘必用斧斤。王生如今卖笔，我卖文章，何异于到越地贩卖帽子。唤儿赶快去买一束，为我写成怀古之录。我儿写字再三叹赏，八法由此随意而足。我有好音王生可知，用笔将见到文明之时。诸公以笔进谏辅佐明主，老我以笔耕注释古诗。我将重新作一篇毛颖传，为记连年遭受的轻贱。连带为王生写下姓名，字业不随陵谷而变。中秋恰逢酒禁开放，用椰瓢为王生斟新酿的酒。酒酣仰看月中的玉兔，长啸一声，归去来兮。

注释

笔生：制笔的工匠。

王伯纯：人名。

霅溪：水名，在浙江湖州。

㕙：狡兔，指兔毫。

秋颖：秋毫。

铦锥：锐利的笔锋。

玉堂：翰林院。

三缣：三匹细绢。

章甫：殷代礼帽，越人断发无用。

八法：书法八法。

毛颖传：韩愈作，以笔拟人。

陵谷变：陵谷变迁。

泼醅：未滤的新酒。

月中兔：月宫玉兔。

　　谢应芳为元末明初武进名儒，布衣授徒，不仕新朝，年逾九旬。王伯纯为霅溪（湖州）制笔世家的笔工，兵乱后仍守世业。时方用武，儒业笔文皆成贱业，谢氏买笔而兴感，作此长歌相赠：笔价随世运而升沉，卖笔卖文同为「适越资章甫」，末以笔谏笔耕自任，欲重作《毛颖传》，是一篇以笔工为主角的咏怀长篇。

　　开篇「时方用武我业儒，王生卖笔来吾庐」，两「业」相对——天下正在用武，而我偏以儒为业，王生偏以卖笔为业，两个不识时务的人相对一笑，世运之谬已在其中。「宣城阻兵十三载，犹喜山中老㕙在」，宣城紫毫因兵阻绝十三年，犹喜山中老兔尚在——「老㕙」二字亲切，制笔之业不因战火而绝，全凭山中之兔，寄慨极深。继而「三缣一字不易得，笔价亦与时俱昂」，忆昔玉堂供笔、三缣难易一字，笔价与时俱昂，与下文「莫怪年来弃如土」翻覆对照，笔墨的行情就是斯文的行情。

　　中幅「生今卖笔我卖文，何异适越资章甫」，用《庄子》宋人资章甫适越、越人断发无所用之典——卖笔与卖文在乱世同属无用之货，自嘲而愤切；「呼儿亟用买一束，为我写成怀古录」，却仍急呼儿辈买笔一束，要写成怀古之作，用则用之，斯文不可一日坠地。「诸公笔谏佐明主，老我笔耕笺古诗」，笔各有用，人各有守；「逝将重作毛颖传，为记频年遭薄贱」，要继韩愈《毛颖传》为笔立传，记其频年薄贱——为人也为笔，抒愤也寄望。

　　结幅「中秋适逢酒禁开，椰瓢酌生新泼醅。酒酣仰视月中兔，长啸一声归去来」，恰逢中秋酒禁初开，椰瓢酌笔生以新醅；酒酣仰见月中捣药之玉兔——笔颖所出之兔竟在月中！长啸一声，归去来兮。以月兔收束笔颖，以长啸收束满纸牢骚，奇思妙结，声情俱飞。全篇以笔为经、以世运为纬，咏物咏人咏己三者合一，是元末长篇歌行中有血性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