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调歌头（五首选三）

译文

　　东风并无所事事，却妆扮出万重花木。闲来把花影阅看个遍，只有一弯斜月。我有一管江南铁笛，要倚着一枝香雪，把笛声吹彻玉城的云霞。清冷的影子渺远难即，飞絮已飘满天涯。飘然而去，我与你，同泛云间木筏。东皇一笑相语：春的芳意如今在谁家？难道春花开落，春风来去，就此了结了韶华？花外自有春来的路径，芳草从来不曾遮断。疏帘卷起春晓，胡蝶忽然飞来。游丝飞絮纷乱无绪，乱点着碧玉云钗。江南春思使人肠断，黏着天涯的残梦，只剩得一再回首。银蒜帘钩且深深押住帘幕，任疏影徘徊。罗帷卷起，明月照入，仿佛有意为人而开。举杯属月而起舞，流动的月影照入谁的怀抱？迎得一钩新月来到，又送得三更之月归去，莺燕也不相猜疑。只是莫要凭栏太久，浓重的露水要打湿苍苔。今日已非昨日，明日又将如何？朅来以来真悔恨何事，不曾读得十年书。试问东风把岁月吹老，枫江兰径几经来去，千里间平芜绿了又转？寂寞斜阳之外，渺渺景色正使我发愁！千古的意趣，你知道吗？只在顷刻之间。把身后之名托付给名山事业，也算古人的愚执。一夜之间庭前绿遍，三月雨中花红透，天地都收入我的屋庐。众芳容易凋歇，莫听子规啼呼。

注释

东风：春风。

无一事：闲来无事，状春之从容。

妆出：妆点出。

花影：花下之影。

月钩：弯月如钩。

江南铁笛：铁笛，喻高朗不群之音致，张惠言自许。

香雪：白花如雪，此指梅花。

玉城：仙人所居之城。

吹彻：吹遍。

清影：清冷花影。

渺难即：渺远难以亲近。

飞絮：柳絮。

云槎：云间木筏，用张骞乘槎上天河故事。

东皇：司春之神东君。

了却：了结。

韶华：美好年华，此指春光。

花外春来路：谓春去春来自有路径。

遮：遮断。

疏帘：稀疏竹帘。

胡蝶：蝴蝶。

游丝：飘荡的蛛丝。

碧云钗：钗头云饰，游絮飞点其上如点钗。

黏着：粘连。

首重回：一再回首。

银蒜：银制帘钩，形如蒜。

押：压住帘脚。

疏影：月下花影。

罗帷：丝罗帷帐。

似人开：似有情之人有意掀开。

属：劝酒，属月谓向月举杯。

流影：流动的月光。

一钩月：弯月。

三更：夜半。

不相猜：互不猜嫌，谓与莺燕相亲无间。

重露：浓露。

苍苔：青苔。

今日非昨日：谓时光日日不同。

朅：去，朅来谓离去以来，朅音怯。

真悔何事：真正悔恨的是什么。

不读十年书：谓悔其荒于学。

吹老：吹尽岁月。

枫江兰径：枫叶江水与兰生小径，皆江南景致。

转平芜：平芜绿转，谓草木荣枯轮转。

渺渺：遥远迷茫貌。

愁予：使我发愁，语出《楚辞》目眇眇兮愁予。

千古意：千古同慨之意。

斯须：片刻。

名山：藏之名山，谓著书传后。

料理：安排。

古人愚：谓以此自了是古人之愚执。

绿遍红透：谓生机流行。

入吾庐：谓天地生意聚于一室。

众芳歇：百花凋谢。

子规：杜鹃，啼声悲切，劝人归去。

　　张惠言为乾嘉间经学家、阳湖派文家，创常州词派，其《茗柯词》存词不多而精深雅洁。此《水调歌头》五首选三，春夜感怀而归于自励，相传为其坐馆课徒、以词自道所学之作，约作于其早年客游授经时期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此三首连章咏春，是常州词派比兴寄托说最好的注脚。其一「东风无一事，妆出万重花」，起句以无一事与万重花相对，天地无心而成化，春意之盛写得从容浩荡；「我有江南铁笛，要倚一枝香雪，吹彻玉城霞」，铁笛、香雪、玉城霞三层叠起，奇思壮采，见其胸中自有一段孤高之气。「花外春来路，芳草不曾遮」，结得尤妙，春去而春来之路自存，芳草从不遮断，生机的信念撑住全篇。

其二由春晓蝶来写到月去露湿，「银蒜且深押，疏影任徘徊」以帘钩押疏影，物态细腻；「一尊属月起舞，流影入谁怀」，问句荡开，孤怀可见。其三「今日非昨日，明日复何如」，直以问句逼出惜时之意；「朅来真悔何事，不读十年书」，自悔荒学，恳挚近人。「一夜庭前绿遍，三月雨中红透，天地入吾庐」，绿遍红透，天地生意尽入吾庐，收束处大而能切；「容易众芳歇，莫听子规呼」，结以自警，众芳易歇而志不可堕。

三首一气贯注，以春之消息写进德之机，词笔清刚，寄兴遥深，在清代词史上有开风气之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