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花五十首 其十五

译文

　　花朵抛离花丛、脱去花蒂，纷乱得如同被人争相攫取，纵借来鸾胶也黏它不住。梨花如雪，寒气凝结，人因酒而病，飞絮随风撩面，妾在帘内窥望。千树万林仿佛有约一般渐渐落尽，一片片抢先飘落，又渐渐增多。想托画笔画下这遗留的可爱之色，却顿时没了情思，笔也拈不起来。

注释

抛丛脱当：抛离花丛、脱去花蒂；当，一说通「蒂」。

挚：取、攫。

鸾胶：传说以凤喙麟角熬成之胶，能续弓弦、黏合断物。

梨雪：梨花如雪。

冱：冻结、寒气凝结。

䃈：石貌，此状寒气之凝。

病酒：为酒所困、酒后不适。

絮风：吹絮之风。

窥帘：在帘内窥看。

千林：众多树林。

垂垂：渐渐。

相先：争相抢先。

丹青：绘画颜料，代指图画。

遗爱：遗留的可爱之物，此指落花。

顿：顿时。

情思：意兴。

拈：拿、执。

　　沈周，字启南，号石田，长洲人，明代吴门画派领袖，终身不仕，诗书画皆精，与文徵明、唐寅、仇英并称明四家。其《落花》诗凡五十首，以落花为咏，寄迟暮之感与身世之慨，传为明诗名篇。此其十五，写花落难留、欲画无绪之状。当作于其晚年闲居之时，约在弘治、正德年间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沈周《落花》组诗以缠绵哀艳著称，此首写惜花之情，起笔即奇。「抛丛脱当乱如挚，总借鸾胶不可黏」，以「乱如挚」状落花之纷纭，以「鸾胶」之典写挽留之无计，花之飘零与人世之离合俱在其中，「不可黏」三字下得斩截，是一篇之骨。

颔联「梨雪冱䃈人病酒，絮风撩面妾窥帘」，色与情并到：梨雪冱䃈写寒白之景，絮风撩面写飞花之态，「人病酒」与「妾窥帘」一病一窥，把无聊与幽怨并写，用字生涩而意境婉丽，是沈周落花诗特有的涩中见艳。颈联「千林如约垂垂尽，一片相先渐渐添」，「如约」「相先」拟人入妙，落花之众与落势之缓，同时写足。

结句「欲托丹青著遗爱，顿无情思笔难拈」，以画事收束。石田本以画名，于此欲以丹青留花，却「无情思」「笔难拈」，反以不能画见情之深，是「不写之写」。全诗由花及人，由人及己，惜花即所以自惜，读来缠绵悱恻，令人低回，组诗五十首而此首以画事作结，尤觉别致。合观全篇，首联状落花之乱，颔联摹花雨之态，颈联写花尽之渐，结联归之于画，四层递进，愈写愈深。以画师而不能画其心，此中怅惘，正不待言而自明，是石田落花诗中情辞兼到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