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寒休暇

译文

　　屋檐下的乌鸦冻得不叫，方寸居室里却好像奔走着万般怪异。休假将满四周，这一年的心境到此才觉安泰。蛀虫蠕蠕丛生，低低吟唱发出遥远的声响。乐事恰逢伏腊时节，辛劳的人生得以稍作懈怠。六年来冗务不去整治，荣枯早已置之身外。安于旧步、从容舒徐，饱食而死岂会留下悔恨。清晨踏着霜花出行，夜里与灯火相伴相亲。随从的徒众百十来人，昏暗昭明究竟在等待什么。堂前阿巽嬉欢，脚后娇儿狡黠。没有病痛茶饭皆佳，俯仰之间便是一乐。良士自恃七尺之躯，为五斗米终究拘隘。壮年困顿如拉磨之牛，劳碌功业可笑又在何处。凡俗之情耻于愚钝顽劣，奋跃腾越务求高大。仿佛听说要割断洪流，海翻立而白昼全晦。日色昏黄拥被而眠，炙手可热的事任他们去做。运会剥落也有终尽，即便老去又有谁来慨叹。

注释

檐鸦：屋檐下的乌鸦，冬日常静。

不哗：不喧叫。

尺宅：方寸之宅，指居室，一说指身。

万怪：种种怪异。

休暇：休假。

周四旬：四周、四十天。

心泰：心情安泰。

蠕蠕：虫动貌。

蠹：蛀虫。

遥籁：远处声响。

伏腊：伏日与腊日，古时祭祀宴享之日。

劳生：劳碌之生。

微懈：稍得松懈。

冗：冗杂之事。

不治：不去整治。

枯菀：枯与茂，谓荣枯。

故步：旧有的步态，安于本分。

槃姗：同「蹒跚」，走路缓慢从容貌。

讵：岂。

贻悔：留下悔恨。

霜花：霜。

灯火爱：与灯相亲。

从徒：随从。

昏昭：昏暗与昭明。

竟何待：究竟等待什么。

阿巽：作者之女名。

狯：狡猾、机灵。

俯仰：一俯一仰之间，谓短暂。

良士：贤良之士。

矜：自恃。

七尺：七尺之身，指身躯。

五斗：五斗米，谓微薄俸禄。

云隘：谓终究局促。

磨牛：拉磨的牛。

成劳：成就与劳绩。

凡情：凡俗之情。

钝顽：愚钝顽劣。

奋跃：奋起腾跃。

务高大：追求高大。

割洪流：割断洪流。

海立：海涛直立。

晦：昏暗。

日黄：日色昏黄。

炙手：炙手可热，喻权势。

渠辈：他们。

运会：时运运会。

剥：剥落、衰败。

慨：慨叹。

　　王易（1889—1956），字晓湘，号简庵，江西南昌人，近代学者、诗人，学宗旧体，有《南屋诗词》。此诗题「岁寒休暇」，写岁暮休假、闲居守岁的情景。诗人于休沐之中回顾劳生、安于恬退，兼以磨牛磨劳、炙手可热等语微讽时局，当为其中年宦游或讲学之余所作，约成于民国年间，具体作年不详。

此诗为一岁将尽、休暇闲居之作，八韵十六句，铺叙从容。起二韵写岁暮情境，「檐鸦冻不哗」以鸦之不鸣写寒意与静的极致，「尺宅走万怪」笔势忽奇，方寸之地而万象腾跃，闲中亦不寂寞。「休暇周四旬，一岁此心泰」点题，一年奔劳至此方得安泰。

中数韵由外入内、由身及家，「蠕蠕蠹丛生」状书房虫蠹，「故步安槃姗」写安于本分，「堂前阿巽欢，足后娇儿狯」写儿女绕膝之乐，「无病茶饭佳，俯仰为一快」以家常语道家常乐，语淡味厚，极见真趣。

末二韵转出议论，「良士矜七尺，五斗究云隘」「壮岁困磨牛，成劳笑安在」自嘲为微禄所困、劳而无成；「似闻割洪流，海立昼全晦」忽然接入时局之危，气象陡变，笔力不凡。

结以「日黄拥被眠，炙手任渠辈」，自甘恬退、冷眼看炙手可热者，旷达中寓孤愤。全篇由静入奇、由家入世、由闲入愤，层次迭变而气脉贯通，于闲适诗中见筋骨，是王易晚期诗的沉着之作。

八韵层层推展：一二韵定境，三四韵写闲，五六韵言家，七八韵抒慨，章法井然。全篇不用僻典，纯以白描家常语写岁暮心境，读之如与一中年人对坐闲话，平淡处自有深味，正是宋人「以俗为雅」在近人诗中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