岛居八首 其六

译文

　　我并不是真心喜欢乘槎浮海，恋恋不去，只因身上还穿着故国的衣冠。豫让桥应该离此不远，田横岛的地界正自宽广。我像伍子胥一样在芦苇丛中长期弯着腰避难，又如张良般在圯上独自徘徊。虽然还不曾成就真正的高隐之名，人们却已把我称作管幼安。

注释

浮槎：传说中来往海上天河的木筏，此指乘船浮海。

衣冠：指故国的衣冠服饰，寓存故国之思。

豫让桥：豫让为报智伯知遇之恩行刺赵襄子处，借指报主复仇之地。

田横岛：田横率五百士入海据岛，借指海岛屯聚。

磬折：像磬一样弯着身子，形容俯身局促、藏匿避祸之态。

圯：桥。

嘉遁：合乎正道的退隐。

管幼安：管宁，汉末避乱辽东讲学明志，此以管宁自比。

　　张煌言是明末抗清义军领袖，鲁王监国时以兵科给事中督师海上，与郑成功联军转战江浙，南京之役失利后退守沿海岛屿，坚持抗争近二十年，被俘后从容就义。《岛居八首》当作于其屯驻海岛期间，此为其六，写浮海恋阙、进退两难的心境。

　　此诗妙在以两组典故层层自况，把海岛困守的处境写得既沉郁又从容。起句「浮槎非我好，恋恋为衣冠」先自剖心迹：浮海并非所愿，所恋者只是故国衣冠，一语将全诗立场托出，衣冠二字重于千钧。随后「豫让桥应近，田横岛正宽」，豫让以国士待我、我以国士报之，田横五百士不屈于汉，两个典故一取其报主之义，一取其守岛之节，正切合作者孤悬海上的身份，「应近」「正宽」一虚一实，语带自宽，愈见沉着。

　　下半首「芦中长磬折，圯上独盘桓」，又用伍子胥乞食芦中、张良圯上受书之典，写避地忍辱、静待时机的姿态；「虽未成嘉遁，人呼管幼安」收束全篇，自谦未曾真隐，而世人已以避乱辽东、讲学明志的管宁相许。八句四典而不见堆砌，因为每一典都贴合诗人身世：报主、守节、藏身、待时，脉络分明。字面平易而用意极深，是明遗民诗中以典写志的典型作法。

　　尤可注意的是「人呼管幼安」的口吻：不说自比，而说人呼，把自己从典故中轻轻退出半步，谦抑之间反见自信。全诗不写一字愁苦，而以四组故实代抒情，海岛的风涛、故国的衣冠，都藏在典面的背后，这种以「典」代「景」的写法，正是张煌言海上诸诗沉雄一路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