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王晋卿（并叙）

译文

　　驸马都尉王诜，字晋卿，是功臣王全彬的后人。元丰二年，我获罪被贬黄冈，而晋卿也因牵连远谪他乡，彼此不通音信达七年之久。我被召还任用之后，晋卿也回到朝廷，我们在殿门外相见。感叹之余，他作诗相赠，借物抒悲慨，困厄而不怨，安泰而不骄。我怜惜他身为贵公子而有这样的志向，因而依他的诗韵和作。先生我饮于东坡，独自起舞，无所归属。当时挹取明月，对着身形与影子，成三人也就够了。醉卧于草棘之间，虫虺也不能伤害我。醒来目送归雁，寄托我千里之外的望眼。怅然思念公子，客居他乡饮食粗劣，已久不食精美之物。想要写下劝人加餐之语相寄，远托西飞的鸿鹄。说是相濡以沫，其实不足以救涸辙之困。我这一生如同寄居，哪里算得上祸福。不如彼此相忘，昨日的梦哪里能够追寻。上书求得自便，归老于湖山之曲。亲自耕种二顷田，自种十年的树木。岂知垂老之年，双眼却对着金莲之烛。公子你也得以生还，并分得了刺史的符竹。贤愚自有定分，我如守樽俎的尸祝般安守本分。文章有什么可说的，执一技如同医卜之流。朝廷正西顾边事，羌虏骄横尚未归伏。遥想重阳之酒，白羽箭落在黄菊之间。羡慕你真是将门之家，赤气浮于面庞，豪气可掬。（袁天纲对窦轨说：你一说话就有赤气浮在脸上，为将不要多杀人。）何日当请缨出战，一战收复河湟。

注释

驸马都尉：官名，魏晋以后为帝婿之号。

王诜：字晋卿，北宋画家，娶英宗女蜀国公主，故称驸马都尉。

功臣：指有功之臣。

全彬：当为王全彬，宋初功臣，诜之先人。

元丰二年：一〇七九年，苏轼因乌台诗案获罪。

贬黄冈：贬为黄州团练副使。

坐累：因受牵连而获罪。

远谪：远地贬谪。

不相闻：彼此不通音信。

七年：指元丰二年至其后约七年。

召用：被召还任用。

还朝：回到朝廷。

殿门外：宫门之外。

相属：相赠、相嘱。

托物悲慨：借物寄寓悲慨。

阨穷：困厄穷顿。

泰而不骄：安泰而不骄纵。

怜：怜惜、爱重。

贵公子：指王诜出身贵盛。

次其韵：依照原诗的韵脚和作。

先生：诗人自称。

东坡：苏轼贬黄州时垦荒之地，因以自号。

无所属：没有可以归属、依托之人。

挹：舀取、招引。

对形三人足：用李白「举杯邀明月，对影成三人」之意，谓月、影与己共三人。

虫虺：毒虫与毒蛇。

莫予毒：不能伤害我。

归雁：北归的大雁。

一寄千里目：寄托远望千里之心。

怅焉：怅然。

公子：指王诜。

旅食：客居求食。

久不玉：久不食精美之物；玉，喻美食。

加餐字：劝人努力加餐之语，出《古诗十九首》。

西飞鹄：向西飞去的鸿鹄，代为传书。

相濡沫：用《庄子》涸辙之鲋「相濡以沫」之典，喻以微力相助。

沟渎：沟渠，喻困厄之境。

寄：寄居。

何者为祸福：何者为祸、何者为福，谓祸福难辨。

两相忘：用《庄子》「相忘于江湖」之意。

昨梦那可逐：往日如梦，难以追寻。

上书得自便：上书朝廷请求自便。

湖山曲：湖水山峦的曲折处，指归隐之地。

躬耕：亲身耕种。

二顷田：泛言田产不多。

十年木：栽种十年的树木，喻经营之久。

垂老眼：垂老之眼，诗人自谓。

金莲烛：宫廷中所用金莲花烛，喻近臣之荣。

生还：得以生还。

分刺史竹：指担任州刺史之职；竹，竹使符，汉代刺史所持。

定分：一定的本分、名分。

樽俎：酒器与食器，代指祭祀宴飨之事。

尸祝：祭祀时代表死者受祭、祝祷之人，喻安守本职。

何足云：哪里值得称说。

执技：掌握一技之能。

医卜：医者与卜者，古视为方技之流。

西顾：向西用兵、关注西方边事。

羌虏：指西夏等西方部族。

骄未伏：骄横而未归服。

遥知：遥想。

重阳酒：重阳节之酒。

白羽：白羽箭，代指征战。

落黄菊：落于黄菊之间，点时令而含战争之意。

将家：将门。

浮面：浮现在脸上。

气可掬：豪气可以用手捧取，形容外露而充沛。

袁天纲：唐代术士，善相人。

窦轨：唐初将领。

赤气浮面：面上有赤色之气，相家以为将帅之征。

为将勿多杀人：谓为将者当少杀戮。

何当：何时能够。

请长缨：用终军请长缨缚南越王之事，喻请命报国。

河湟：黄河与湟水一带，唐时曾陷于吐蕃，此指失地。

复：收复。

　　苏轼（1037—1101），字子瞻，号东坡居士，眉州眉山（今四川眉山）人，北宋文豪。此诗为和苏门友人王诜（字晋卿）之作，诗前有叙（并叙），述二人交谊：元丰二年苏轼因乌台诗案贬黄州，王诜亦受牵连远谪，多年间不通音信；后苏轼被召用、王诜还朝，殿门外重逢，王诜作诗相赠，苏轼遂次其韵。全诗以「吾生如寄」立意，杂叙贬谪、躬耕、重逢与边事，托物悲慨而怨而不怒，约作于元祐年间二人还朝相见之后。

此诗为次韵和作，诗前并叙，凡二十韵四十句，叙事、抒怀、赠勉熔于一炉。开篇五句为叙，交代王诜家世、元丰贬谪与还朝相见之由，以「托物悲慨，阨穷而不怨，泰而不骄」数语，既评友人之诗，亦为全诗定调——「阨穷不怨」「泰而不骄」八字，正是苏轼逆境襟怀的自道。

自「先生饮东坡」以下转入和诗正文，「当时挹明月，对形三人足」，化用李白对影成三人之句，把独处之孤化为旷达之趣；「醉眠草棘间，虫虺莫予毒」，以醉卧草棘、虫虺不侵写其坦荡无畏。「怅焉怀公子」以下转写怀友，「相濡沫，未足救沟渎」用涸辙之鲋之典，谓微力难济困厄；「吾生如寄耳，何者为祸福」「不如两相忘」，出以庄子齐物忘情之思，把悲慨淡化为通达。

后段「躬耕二顷田，自种十年木」写退居之志，「岂知垂老眼，却对金莲烛」陡折而写还朝，「公子亦生还，仍分刺史竹」为友人欣喜。「文章何足云，执技等医卜」自嘲自谦，至「朝廷方西顾，羌虏骄未伏」由身世荡开而念边事；「羡君真将家，浮面气可掬」，借窦轨赤气浮面之相语称美友人，末以「何当请长缨，一战河湟复」作结，慷慨请缨，气概振起。全诗以旷达之笔运沉郁之思，收放自如，是苏轼次韵长篇中情思深厚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