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林四季丞之英伦

译文

　　大风浩渺，吹自大海西头；巨鲸一游而去，海门已是深秋。鲛人捧泪、贝女含愁，诗人挥笔，气凌沧洲。洪涛连着天，天如壁立；明朝就要扬帆，我在此登楼相送。读万卷书、行万里路，大丈夫志在四方，正如弓矢射向四方。为你慷慨高歌西凉，西凉的葡萄美酒斟满夜光杯。你翩翩然如浊世中的平原君，又像哑哑学语的蛮地参军。六年在客舍中忘却晨夕，千秋的选楼文章待你我去平分。我听说海西有爱兰岛，江山险峻，岸边拥着大旗。又听说海峡中千艘战船，当年一把火定下东风之势。恨不得手执白玉杖，跟随你踏遍那仙人掌般的奇境。徒然学宗炳卧游山水，胸中罗列丘壑、纷然激荡。盼望你快马著鞭如古人所勉，别后你径直登上鸱夷之船。青鞋布袜的隐居之志，我算是无缘了；拔剑砍地，心里茫然。此行倘若遇到鸡林之贾，定要乞求你的诗篇，购于洛社。担着伞、跨着马，所幸尚未凉薄；他日定当从容为你践行。归来若问起芦中人，我依然是那寒酸的孟东野。

注释

漭漭：水势浩渺无际。

海西头：大海西边。

大鲸：喻远行者。

海门：海口。

鲛儿：鲛人，传说泣泪成珠。

贝女：贝宫之女，亦谓海中神女。

摇笔：挥笔。

凌：凌越。

沧洲：水滨隐者所居之地。

洪涛：大浪。

天壁立：天如墙壁直立。

挂席：扬帆。

弧矢：弓矢，古礼男子生悬弧矢，喻志在四方。

西凉：古乐曲名，又地名，产美酒。

夜光：夜光杯。

平原君：战国赵胜，好客养士。

浊世：乱世。

娵隅：蛮语，见《世说新语》郝隆事。

蛮参军：用蛮语之参军。

客舍：旅舍。

选楼：昭明太子《文选》楼，喻文名。

爱兰岛：英格兰之音译。

岸兀：岸边高耸。

左纛：车驾左侧的大旗。

艨艟：古代战船。

一炬定东风：用赤壁周瑜纵火、借东风破曹事。

白玉杖：白玉手杖。

仙人掌：山名，亦喻海外奇境。

少文：南朝宗炳字少文，好山水，老病图之于室卧游。

耽：沉溺。

邱壑：山川。

摩荡：激荡。

著豫州鞭：用先吾著鞭之典，勉人及早奋起。

鸱夷船：范蠡自号鸱夷子皮，乘舟泛江湖，喻远行。

青鞋布袜：隐者装束。

斫地：砍地，写壮志难伸。

鸡林贾：古新罗（鸡林）商人购白居易诗，喻诗文远传。

洛社：洛阳文人集会。

担簦：背着有柄的斗笠，谓远行。

孟东野：唐代诗人孟郊，字东野，一生贫寒。

芦中人：伍子胥渡江，渔父称之。

　　苏镜潭，字菱槎，台湾诗人，生活于清末，曾游历大陆及海外，工于歌行。林四季丞当即其友人，此诗送其人赴英伦（英格兰），为近代少见之涉海外题材。诗中以大鲸、洪涛写海程之壮，又引赤壁、鸱夷诸典，兼寓家国之思与身世之感。约作于清末海通之际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此诗为长篇送别之作，气格雄放，是近代海外题材诗中的异调。开篇「大风漭漭海西头，大鲸一去海门秋」，以「大风」「大鲸」「海门」造出浩渺苍茫之境，鲛泪贝愁，笔势已凌沧洲。次段「洪涛连天天壁立，明朝挂席此登楼」，写风涛之险、送行之壮，落到「读书万卷行万里，丈夫四方志弧矢」，以古礼弧矢之典振起全篇。

中段连用西凉、平原君、蛮参军、选楼、爱兰岛、左纛、艨艟诸语，「为君慷慨歌西凉」以下由眼前及海外，中西典故杂出，写英伦之地理形势，又以赤壁「一炬定东风」寄以壮怀。至「恨不手持白玉杖，相从遍踏仙人掌」，恨不得相随同游，情意愈深。

末段以宗炳卧游、著鞭、鸱夷船、青鞋布袜诸典自道心迹，「拔剑斫地心茫然」一句慷慨苍凉，身世之感尽出。结拍「此行倘遇鸡林贾」至「依然寒杀孟东野」，寄语友人诗名远播，而自甘寒素，一结尤见风骨。全篇八解，以海程为经、以送别为纬，古今中外典故穿插其间，雄放而不失沉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