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文定公挽词

译文

　　你是四海推重的文章领袖，是三朝侍从之臣。世人正盼你来阐明至理，上天却仓促夺走了此人。高远冲漠之理难以叩问，烦闷冤屈之心少有舒展。道术自元朝末年凋敝，文章到国初才归于纯正。东里的渊源相近，天全的授受是真。正声惊动了鸑鷟，阔大的网却漏掉了麒麟。屡遭挫折而声名更加兴起，先行登第而意气更加振奋。声名清华当居翰苑，德行道义为儒者士绅所重。格律一味冲和淡泊，言词自然雅正驯熟。时人的流习都出自邶地，古制或许上承先秦。书法逼近颜真卿，诗篇与杜老相邻。诏诰之音如涣汗般颁下，碑版照耀着嶙峋的山石。讲筵向着东朝恳切陈说，规谏从后殿谆谆进言。从容地在天子座侧奏对，仁义日日陈于君前。朝廷内外一同仰望如瞻山岳，贤者愚者都只如饮醇酒一般敬服。汪洋之量任凭搅浊，坚白之操谢绝黑磨。自然不惊于荣辱，又哪会缘由而露出喜嗔。吴山从此更显重，燕谷镇守常春。在古没有苏子，于今则有伯淳。闲情多落寞，要路每每逡巡。听说屡屡被引荐，忽又嗟叹岁在辰年。九重的恩宠与我等绝不同等，八座之望更是殊异于同类。尚且未酬答公议，岂须执掌国柄均平天下。公之身今已可赎，我与公旧日尤为亲近。先后任职官署相接，卑高志谊却均匀。上陵时并马而行，待漏时联坐共茵。唱和之辞充实书帙，招邀饮酒融洽旬日。看花常到入夜，玩月有时直到清晨。送我于清风埭，期会于震泽之滨。上疏闻知而心独苦，书信到来而恩泽犹新。岂料竟成了终天之别，徒然含两地之辛酸。玉亭之盟已散，板屋之迹都化为尘土。盛德难以描绘，高风不可泯灭。儒林之中谁来为他作传，谁又来刻那坟头的石碑。

注释

文章伯：文坛领袖。

三朝：历事三朝。

侍从臣：侍从皇帝的近臣。

迟至理：等待至理阐明。

遽：仓促。

斯人：此人，指所挽之吴文定公。

冲漠：冲虚寂漠，指高远难测之理。

烦冤：烦闷冤屈。

臆少伸：胸怀少有舒展。

道从元末敝：谓文章之道自元代末年而衰敝。

国初：本朝开国之初。

纯：纯正。

东里：地名，此指东里之学或师承渊源。

天全：指天全先生，或谓师承之号。

授受真：传授承受得真。

正音：纯正的乐音，喻雅正诗文。

鸑鷟：凤的别名。

恢网：阔大的网。

麒麟：瑞兽，喻贤才。

累踬：屡次受挫跌倒。

逾起：更加兴起。

先登：先登第或先着鞭。

气益振：意气更加振作。

声华：声名清华。

翰苑：翰林院。

德义：德行道义。

儒绅：儒者士绅。

格律：诗文的格式声律。

冲澹：冲和淡泊。

雅驯：雅正驯熟。

时流：时人的流习。

自邶：出自邶地，邶为《诗经》国风之一，此谓流于浮靡。

古制：古代的体制。

先秦：秦以前。

颜公：唐代书法家颜真卿。

逼：逼近。

杜老：杜甫。

邻：比邻，谓相匹。

纶音：帝王的诏令。

涣汗：喻帝王号令如汗出不返。

碑板：碑刻。

嶙峋：山石突兀貌，此状碑版高峻。

讲向东朝切：讲筵向太子东宫恳切陈说。

规从后殿谆：规谏从后殿谆谆进言。

天仄听：在天子座侧奏对，仄谓侧近。

仁义日前陈：仁义日日陈于君前。

内外：朝廷内外。

瞻岳：仰望如山岳。

饮醇：饮醇酒，喻敬服而自醉。

汪洋：喻气量大。

挠浊：搅扰浑浊。

坚白：坚贞清白之操。

谢缁磷：谢绝黑色磨染，语本《论语》「涅而不缁」「磨而不磷」。

睹喜嗔：显露喜怒。

吴山：吴地之山。

燕谷：燕地之谷。

镇常春：镇守而常在春。

苏子：指苏轼。

伯淳：宋代理学家程颢之字。

落寞：冷落寂寞。

要路：显要的仕途。

逡巡：犹豫不进。

见说：听说。

年频引：被频频引荐。

俄嗟：忽而嗟叹。

岁在辰：岁星在辰之年，指某干支纪年。

九重：指天子。

绝等：超绝同辈。

八座：古代高级官员的合称。

殊伦：不同凡类。

酬公议：酬答公众的评议。

秉国均：执掌国政以均平天下。

可赎：可以赎回，谓其人之难得。

我分昔尤亲：我与其缘分旧日尤为亲近。

官曹接：官署相接。

卑高契谊匀：地位高低而情谊均匀。

上陵：上陵园。

待漏：官僚晨集候朝。

联茵：同坐一席。

倡和辞盈帙：唱和之辞充满书函。

招邀醉洽旬：招邀饮酒融洽旬日。

看花常入夜：赏花常到入夜。

玩月或侵晨：赏月有时直到天明。

清风埭：地名。

期公：与公约会。

震泽：太湖古名。

疏闻：上疏闻知。

泽犹新：恩泽犹新。

终天别：永别。

两地辛：两处辛酸。

玉亭盟：玉亭之盟约。

板屋迹：板屋之遗迹。

俱尘：都化为尘土。

盛德：盛大的德行。

难为绘：难以描画。

高风：高洁的风范。

不可泯：不可泯灭。

儒林：儒者之群。

垄头珉：坟头的石碑，珉为似玉之石。

　　王鏊（一四五〇至一五二四），字济之，号守溪，吴县人，明代成化、正德间名臣，官至户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，谥文恪，有《震泽集》。此诗为挽吴文定公而作。吴文定公即吴宽，字原博，长洲人，官至礼部尚书，谥文定，工诗文书法，与王鏊同乡且有交谊。诗中历叙其文章德行、仕履遭际，复追忆并马待漏、唱和招邀之旧，痛惜终天永别，当作于吴宽卒后数年之内，具体系年已难确考。

此挽诗体制宏大，凡十七联三十四句，以铺陈为挽，深得杜甫排律之遗意。开篇四联总挈其人：「四海文章伯，三朝侍从臣」定其文坛与仕宦之高位，继以「天遽夺斯人」顿作哀声，「遽」「夺」二字痛惜之情毕出，一起一落，全篇基调遂定。

中间自「道从元末敝」至「贤愚但饮醇」凡二十余句，转以议论铺叙其道德文章。论文章则溯「元末」之敝、「国初」之纯，标其「正音」「古制」；论师承则举「东里」「天全」；状其际遇则「累踬名逾起，先登气益振」；比其诗书则「书法颜公逼，诗篇杜老邻」。一以人品，一以文艺，双管并下，用典密集而不失次序，「汪洋从挠浊，坚白谢缁磷」二句，尤以「涅而不缁」之意许其操守，是全篇警策。

「自不惊荣辱」以下转写交谊。由「吴山」「燕谷」之思，过渡到「闲情多落寞，要路每逡巡」的仕隐之叹；继以「上陵行并马，待漏坐联茵」「倡和辞盈帙，招邀醉洽旬」等日常琐事，写生前过从之密，愈琐碎愈见情真。至「岂谓终天别」「玉亭盟已散」始迸出死别之痛，前之铺叙愈盛，此之哀愈深。结以「盛德难为绘，高风不可泯」「谁刻垄头珉」，以问作结，余哀不尽，章法严谨，情辞相称，是明人挽诗中规模宏阔而骨力不弱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