瑞龙吟 其二

译文

　　市桥的水面上，依旧是斜卧的柳树吹散着飞絮，流去的波浪明净如白练。香尘不起，帘幕楼阁一片寂静，黄昏里细雨飘洒，游丝独自回旋。漏壶滴漏催促着时光如箭。轻易地就让歌声消磨了酒意，旧日的衣襟该当溅上泪痕。乌衣巷里的燕子也怯于残余的春寒，谢家堂前的旧梦醒来，正见春阴漠漠、飞絮晚飘。抛尽了芳华往事，渡江而来的人已经老去，行云渺渺，天宇遥远。杜鹃啼叫不止，衰败的兰草零落，岔路上一片纷乱。萎蔫的红花、憔悴的绿叶，今夜愁绪茫茫无边。我不辞等到西窗烛火燃尽，南邻钟声断绝。闲坐看那狂乱的落花卷过。误人在睡梦之中，清越的歌声渐渐消散。欢愉的心绪像东风一样慵懒。白白付与吴地歌女，用哀切的筝弹奏出幽怨。最可惜的是后会有期，横塘水面上那一片孤帆。

注释

市桥：集市近旁的桥。

卧柳：斜倚水边的柳树。

吹绵：吹散柳絮。

去波：流去的水波。

明练：明净如白练。

芳尘：芳香的尘土，指车马游人扬起的香尘。

帘阁：帘幕下的楼阁。

愔愔：寂静无声。

游丝：春日飘荡的蛛丝。

漏催箭：漏壶滴水，如箭催人，谓时光飞逝。

曼歌：曼妙的歌声。

消酒：消解酒意。

旧襟：旧日的衣襟。

溅：溅泪。

乌衣：乌衣巷，在今南京，东晋王谢子弟聚居之地。

谢堂：谢家华堂，此处以燕喻人。

春阴：春日阴云。

芳华：美好的年华。

过江人：渡江流寓之人，词人自指。

行云：流云。

鶗鴂：即杜鹃，古谓啼则草木凋零。

衰兰：衰败的兰草。

歧路：岔路。

蔫红病绿：萎蔫的红花与憔悴的绿叶。

无岸：无边无际。

不辞：不惜、甘愿。

西窗烛烬：化用李商隐何当共剪西窗烛之意，谓自夜至晓。

南邻钟断：南边邻家的钟声已停，谓夜深。

坐阅：闲坐观看。

狂香：指纷飞的落花。

卷：卷过。

误人：耽误人。

清歌：清越的歌声。

欢绪：欢愉的心绪。

东风懒：像东风一样慵懒无力。

吴娘：吴地的歌女。

哀筝：筝声哀切。

弹怨：弹出怨情。

后期：后来的约会、后会之期。

横塘：地名，在今苏州西南。

帆片：一片风帆，指归舟。

　　朱祖谋，一名孝臧，字古微，号沤尹，又号彊村，浙江归安人，清末民国词人，光绪九年进士，官至礼部侍郎，晚年寓居上海，为近代词学宗师，辑校《彊村丛书》。此词为其《瑞龙吟》组词之二，借暮春景物写羁旅迟暮之感。词人身经世变，晚岁流寓江南，故有「过江人老」「行云天远」之叹。约作于清末民初词人寓沪期间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此为《瑞龙吟》组词之二，通篇以暮春景物织就一片凄迷。起句「市桥面」三字劈空而来，随即「还是卧柳吹绵，去波明练」，以柳絮之飘、水波之明写春事将残，一「还是」字含无限迁延之意；「芳尘帘阁愔愔，黄昏细雨，游丝自转」更以幽静之笔写寂寞，游丝自转，实即愁绪自萦。

第二叠「漏催箭」一转，由景入情。「容易曼歌消酒，旧襟须溅」写欢易散、泪难禁，「乌衣也怯残寒，谢堂梦醒」连用刘禹锡乌衣巷、谢堂旧燕之典，把人事沧桑寄于燕影残寒之中，春阴与絮晚并写，冷峭而沉痛。第三叠「抛尽芳华前事，过江人老」直抒身世，词人自伤流寓，杜鹃衰兰、歧路零乱，为全词最感慨处。

下片「蔫红病绿，今夕愁无岸」以花叶之衰写愁之无涯，「不辞到、西窗烛烬，南邻钟断」化李商隐夜雨西窗之意，写彻夜难眠；结处「后期最惜，横塘帆片」以一片孤帆收束，将无限后约之思托于苍茫水色，空灵而有余味。全词铺叙绵密，声律精严，于伤春之中寄沧桑之感，是彊村词沉郁顿挫风格的典型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