结交行送武之文

译文

　　江南野人须发如古人模样，骑牛读书没有同伴。白眼遥看泰山华山的浮云，赤脚在沧浪冷雨中洗濯。长安城里那些纨绔子弟不足挂齿，论起文章忽然有东平武君。武君胸中气象峥嵘，呼吸之间可吞吐云梦大泽与苍茫大海。笔下褒贬可决断王霸之业，静坐推究古今不留余蕴。一叶青青扬帆之舟渡过淮海，江山秀色远远地相迎相待。雄文一挥写尽九江碧水，新诗吟出庐山翠色。西南五老峰青翠未尽，倏忽之间骑云过了蓬莱仙岛。脱略形迹不作公子做派，随我骑马踏遍芳草。人家怪我颜貌为何这般丑老，自感无人可与同调。梅花、明月、柳花、浮云之下，独对青山发出长啸。武君来访笑我痴顽，言谈时时不自觉地投合我心机。柴床上卧听夜雨滴落，草窗前坐看秋萤翻飞。凄凉饮尽了客居的况味，你知我知，还有谁更能知。今年丙子年大旱太苦，江南万里尽是焦土。老弱饿死，壮者逃亡，大老鼠也敢欺人，凶暴如虎。武君平生多有抱负，面对此景岂可轻身妄动？武君武君要好自调养保重，切莫轻率效法巢父许由。昨日秋风吹遍大荒，草木枯黄零落，大雁南翔。浩然归乡之兴不可抑止，你的严君五马之车有一马毛色黄。长兄也授了七品郎官，何况是迁官回归故乡。可想而知闾里为之生辉，我却穷得衣袖露出两肘。回头看行囊空无一物，送你不劝那阳关别酒。只长歌一曲折江上柳枝相赠，大丈夫有志向当自我持守。不必看重这一场生别离，泪也不为此而增添。天南天北同此襟怀期许，待明年平原上芳草又绿。那时且挽弓射那衔花的麋鹿；若有所怀请问山阴的修竹，中天之上也自有南飞的鸿鹄。

注释

野人：乡野之人，作者自谓。

毛发古：须发如古人，形容古朴。

白眼：阮籍能为青白眼，白眼示鄙视。

泰华：泰山、华山。

沧浪：古水名，此指清冷的江水。

长安小儿：指京城纨绔子弟。

东平武：东平人武君，即武之文。

云梦：云梦泽，楚地大泽。

沧溟：大海。

王伯：王道与霸道。

九江：长江九派，泛指江西一带。

五老：庐山五老峰。

蓬岛：蓬莱仙岛。

脱略：脱略形迹，不拘小节。

同调：志趣相投。

柴床：简陋的木床。

秋萤：秋夜流萤。

丙子：元顺帝至元二年。

焦土：干旱龟裂之土。

老羸：年老瘦弱者。

硕鼠：大老鼠，喻贪暴之人。

巢许：巢父、许由，上古隐士。

大荒：广远荒凉之地。

严君：对他人父亲的尊称。

五马：太守所乘五马之车，代指州郡长官。

阳关酒：王维「劝君更尽一杯酒，西出阳关无故人」，指送别酒。

山阴竹：借用王徽之爱竹典故。

南飞鹄：南飞的鸿鹄，喻远行之人。

　　王冕（1287? —1359），字元章，号煮石山农，诸暨人，元末画家诗人，画梅冠绝一时，屡举不第，隐居九里山。此诗题《结交行送武之文》：东平武君渡江来访，与之论文骑行；「今年丙子旱太苦，江南万里皆焦土」——江南大旱，老羸饿死、硕鼠暴如虎；勉其「慎勿轻身学巢许」——勿轻世避去；送行不劝阳关酒，「丈夫有志当自持」，是布衣交游中饱含时忧的长歌。

　　「江南野人毛发古，骑牛读书无一侣」，起笔自况：江南野人，毛发带古意；骑牛读书，无一伴侣——王冕的自我画像，寥寥十四字，狂士面目俱出。「长安小儿不足数，论文忽有东平武。武君胸中气峥嵘，呼吸云梦吞沧溟」，忽有武君：贵游小儿不足数，所贵者「论文」；武君胸中气峥嵘，呼吸云梦、吞纳沧溟——论交先论气。「笔底春秋决王伯，坐探今古无馀情。雄文卷尽九江碧，新诗写出庐山翠」，许其学其文；「脱略不作公子行，随我骑行踏芳草」，君亦脱略，随我骑行；「梅花明月柳花云，独对青山发长啸」——我则独对青山长啸，自觉无人同调，而「武君过我笑我痴，话言时复投其机」——痴者得赏音。

　　「今年丙子旱太苦，江南万里皆焦土。老羸饿死壮者逃，硕鼠欺人暴如虎」，中幅忽转江南大旱：万里焦土，老羸饿死，壮者逃亡，硕鼠（贪吏）欺人暴如虎——灾荒与苛政并写，是全诗的时世底色；「武君平生多抱负，对此如何可轻举？慎勿轻身学巢许」——抱负之士对此世道，如何可轻举？慎勿轻身去学巢父许由，乱世须留有用之身。「秋风昨日吹大荒……严君五马一马黄。大兄亦受七品郎……可知闾里生辉光，我穷衣袖露两肘。回视囊蓖无一有」，叙其家事：父兄得官，闾里生辉；而我穷得衣露两肘、囊中无一有——贫士的酸楚与自尊并见。结云「送君不劝阳关酒，长歌但折江上柳。丈夫有志当自持，不须重此生别离」——不劝酒，但折柳；丈夫有志，自持而已：一部长歌，时忧、交谊、自守三重收放，煮石山农的肝胆尽在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