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怀（《七十行戍稿》）

译文

　　七十岁的余生已是满头白发，明明白白的律例本允许我告老还乡。本该归休，做个巴江边的老翁；如今重来，反倒成了滇海的囚徒。贬谪本不是圣明君主的心意，罗网却是小人精心设下的计谋。故乡先人的坟茔与痴心的儿女，九泉之下伤心，泪也照样流下。

注释

七十：作者时年七十。

余生：残生。

律例：法律条例。

归休：辞官归家。

巴江：四川境内江流，此指蜀地家乡。

叟：老翁。

滇海：滇池，在今云南昆明，此指谪戍之地。

囚：囚徒。

迁谪：贬官流放。

明主：圣明的君主。

网罗：罗网，喻构陷。

巧中：巧妙地中伤。

细人：小人。

故园：故乡。

先陇：祖先的坟茔。

陇，同垄，坟墓。

痴儿女：痴情的儿女。

泉下：黄泉之下。

　　杨慎因嘉靖三年议大礼忤旨，谪戍云南永昌卫，此后三十余年间屡赦不还，终老戍所。此诗题下自注《七十行戍稿》，作于其七十岁之时，是诗人晚年戍滇期间的病中之作。诗题六月十四日病中感怀，正当盛夏卧病之际，回思谪戍始末，遂有归休不许、重到如囚之叹。诗中将迁谪归咎于小人构陷，语意沉痛，可见晚岁心境。

此诗以病中感怀为题，通篇自道谪戍之痛，语极平直而力重千钧。首联「七十余生已白头，明明律例许归休」，先立一个「明明」的理字，说律例本许老臣归休，白发之年原该还乡，语气越是平正，愤意越显。颔联「归休已作巴江叟，重到翻为滇海囚」，以「巴江叟」与「滇海囚」两两对照，一当为而不得，一不当然而竟至，「翻为」二字是全诗的眼，把命运的意外与不公一语道尽。

颈联「迁谪本非明主意，网罗巧中细人谋」，由身世之痛转出议论，把罪责归于小人的罗网，为君主回护，措辞极有分寸，而「巧中」二字正见构陷之阴刻。尾联「故园先陇痴儿女，泉下伤心也泪流」，宕开写故乡坟垄与膝下儿女，一「痴」字写儿女之念父，末句翻入「泉下」，设想九泉有知亦当流泪，把生者之痛推至死者身上，尤觉悲怆。

全诗不用一典，纯以口语直说，四联层层递进：先据理、次对境、再论人、终念家，章法井然。作者以七旬残躯作如此沉痛之语，无一字激呼而悲慨自深，是其谪戍诗中少见的直抒胸臆之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