题俞景山画山水帐

译文

　　我这老头子独居江边楼上，二十年不出门，心中怀念着旧日的游历。听见敲门便下楼去迎客，只见那绝壁深壑之间风声飕飕。画上有泰山日观峰的高处，日出未出之时苍茫云烟浮动。嵩山高插入天，太华一色苍碧，峨眉、青城青翠得仿佛要流淌下来。庐山的老泉飞挂于白石之上，苍梧水落，湘江一派秋色。悬崖倚天而立，万山罗列，如鸾凤翔舞、苍龙盘曲。幽深的山峰与远处的树木时隐时现，白云凝聚不散，松风渐渐收住。松树根旁坐着四五位老樵夫，招手邀我一同进入青翠幽深的林中。我平生游历走不尽天下，千里万里地穷尽远方搜求胜景。怎料这些景色一日之间竟落到我眼前，空蒙的翠色纷至沓来，涌入双眸。我抬头问客人是从何处进入这般境界，原来是手拿着图画来到这隐逸之所。俞君作画之时，素来怀着喜爱山林的癖好。早晨登临望秦山，千岩万壑明净地横陈于胸中。傍晚登上香炉峰，海天秋色清朗，一直铺上遥远的碧空。归来放笔挥洒，效法董源的画风，笔底丹青浩瀚而了无痕迹。沧海桑田一别已三千年，山间明月、江上清风，耿耿然令人相忆。仰头看岩上的泉流，俯身看松下的山石。故人已不可见，只留下这空空的图画，十幅云烟般的山水，我卷起来归还给客人。

注释

老夫：诗人自称。

索居：独居。

廿年：二十年。

怀旧游：怀念往日的游历。

扣门：敲门。

绝壑：极深的山谷。

飕飕：风声。

岱宗：泰山。

日观：日观峰，泰山观日出处。

苍烟：青苍的云烟。

浮：浮动。

嵩高：嵩山。

插天：高耸入云。

太华：西岳华山。

蛾眉：即峨眉山。

青城：青城山。

翠欲流：青翠浓润，似欲流动。

匡庐：庐山。

老泉：指庐山瀑布泉。

苍梧：苍梧山，在今湖南。

水落：水位下降，露出秋江清瘦之态。

湘江秋：湘江秋景。

倚天：倚靠着天，形容高峻。

翔鸾舞凤：形容山势飞舞之态。

蟠：盘曲。

苍虬：青苍色的龙，喻盘曲的山势或松枝。

幽岑：幽深的山峰。

互出没：彼此隐现。

松风收：松间风声渐息。

松根：松树之下。

老樵：年老的樵夫。

列四五：排列着四五人。

青林幽：青翠幽深的树林。

游历：游观经历。

走不遍：走不完。

穷遐搜：穷尽远方去搜求。

如何：怎料、何以。

堕我前：落到我面前。

空翠：山中空蒙的翠色。

杂沓：纷至沓来。

双眸：双眼。

何因：因为什么、从何。

境：画中境界。

乃是：原来是。

沧洲：水滨隐逸之地，此谓画境如隐者所居。

俞君：指画主俞景山。

雅有：素来怀有。

山林癖：喜爱山水的癖性。

望秦山：山名，泛指所望之山。

万壑千岩：形容山水众多。

横臆：横陈于胸臆，谓尽收眼底。

香炉峰：庐山香炉峰。

海色秋清：海天秋色清朗。

遥碧：遥远的青碧之色。

放笔：纵笔挥洒。

董元：即董源，五代南唐画家，善画江南山水。

丹青：绘画之色。

浩无迹：浩瀚自然，不露雕琢痕迹。

海桑：沧海桑田，喻世事巨变。

三千年：极言时间之久。

耿：明亮，耿耿于心。

相忆：令人怀念。

仰观：抬头看。

岩上泉：岩石上的泉水。

俯看：低头看。

松下石：松树下的石头。

故人：旧友，指俞景山。

不见：不能相见。

空画图：徒留图画。

十幅：指画幅十幅。

云烟：形容画中云山缥缈。

卷还客：卷起归还客人。

　　钱宰（一二九六——一三九四），字子予，一字伯均，浙江会稽（今绍兴）人，明初学者、诗人，洪武间以明经征授国子助教。此诗为题俞景山所画山水帐而作。诗先写己之索居江楼、廿年不出，忽有客持画登门，遂将画中千岩万壑一一铺陈，并推想俞君朝暮登山、放笔师法董源之状，末以故人不见、卷画还客作结。当是诗人晚年闲居会稽、与画友往还之际所作，约在元末明初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此诗为题画长篇，却先不从画入，而起以「老夫索居江上楼，廿年不出怀旧游」，以自身久居幽寂、怀念旧游作引，再写「扣门下楼出迎客，但见绝壑风飕飕」，借迎客之顷，突兀推出画中绝壑风涛，使人恍若身入其境。此种先设身世、再引画境的开法，把题画诗写成了纪游诗。

　　中间铺陈画中山水，自岱宗日观、嵩高太华，至峨眉青城、匡庐苍梧，一路排叠名山，「翠欲流」「翔鸾舞凤蟠苍虬」等语，以动态写静景，把万山写活。继以「幽岑远树互出没，白云不散松风收」写虚实隐现，又于「松根老樵列四五，招我共入青林幽」处添出人物，画面由远及近，由景及人，层次井然。

　　后半揭出画主。先以「如何一日堕我前」设疑，再以「乃是手持图画来沧洲」点破，一问一答，笔势跌宕。写俞君则「朝登望秦山」「暮上香炉峰」「归来放笔作董元」，朝暮行迹与师承渊源并见，画出画家胸中丘壑。结句「故人不见空画图，十幅云烟卷还客」，由画及人，欣然之中忽生怅惘，余韵悠然。全诗笔力雄放，铺叙有法，为明初题画诗之佳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