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梦诗

译文

　　道林走进我的梦中，相隔万里，忽然心意感通。由此便可以悟道——就像羚羊挂角，了无踪迹可寻。饮酒并不能比喻大道，唯有酒醉之境或许可以形容它。我问道：是这样吗？恐怕这话一出口，仍然堕落在声色气味这些形迹之中。像曾子那样一个「唯」字担当大道，想来并非难事，但此中的领会究竟从何而得？悠悠千年之下，梦中与你相对，我心融融，和乐相通。

注释

道林：梦中所会之人，所指已难确考。

倏：忽然。

感通：心灵感应相通。

羚羊有何踪：即羚羊挂角之喻，谓悟道无迹可求。

譬道：比喻道。

庶：或许、差不多。

声臭：语出《诗经》「无声无臭」，指形迹言诠。

犹堕声臭中：谓一落言说，仍着痕迹。

一唯：《论语》记孔子告曾参「吾道一以贯之」，曾子应曰「唯」，后以「一唯」指当下默契心传。

谅：料想。

融融：和乐相通貌。

　　湛若水为明代大儒，学者称甘泉先生，与王阳明同时讲学，倡「随处体认天理」。此诗自题纪梦，当是其梦见与古人或道友论道、醒后录以自警之作。诗中借梦中问答申说道不可言传之旨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此诗以梦境运思说理，而不觉枯槁。首段「万里倏感通」写梦之无间远近，「羚羊有何踪」以禅家羚羊挂角之喻收束，道本无迹，梦亦无迹，正相发明。

　　中段设为问答，酒醉能否形容道？「予曰然非欤，犹堕声臭中」一句自驳自勘，话一出口便落形迹，是儒家反身切问的功夫语。末段引曾子「一唯」之典，「得之安由从」仍是追问道从何得；结在「对尔心融融」，千载之下梦寐相通，理趣归于温厚。全诗三段蝉联而下，以禅喻儒而不失醇雅，是甘泉讲学诗的本来面目。

此诗韵脚数换，句法随问随答，读来如听两人对语。「倏」字写梦至之速，「庶」字作或许解，都是揣拟的语气，把不可言说之理说得留有余地。至「犹堕声臭中」一句，语出《诗经》而反用其意，谓一落言语便坠形迹，正是儒门慎言的功夫。结以「心融融」，把三段争辩的锋芒尽数化去，归于温厚，理趣与诗情遂不相妨。全诗以「梦」起、以「融融」结，中间虽问答说理，而始终不出梦境一段，故理语皆带几分恍惚，不作斩钉截铁之词，此正是讲学而不失诗意的所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