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睡

译文

　　雨来时睡意更浓，风过处激起波涛倾泻。没有法子排遣旅途的悠长，只就这样消磨愁绪。北窗高卧的清福尚未有期，聊且寄身扁舟。斜倚枕上恣意随水流漂荡，鼓着肚子跟随太平闲人悠游。青山与我结为好邻居，云霄如屋宇庇护着。醒来睡去发誓不忘，昼夜之间实在不忍舍弃。劳碌的人生只叹奔驰无休，这种机缘实在难得。时时随此身安然一体而变化，方才知道万事不过牵扯。恍惚之间妙合玄门，从容之际别有至乐。种种百年尘虑，到这里都归于碎石破瓦。一场酣睡破了三个春天，哪里还知春去夏来。日月尚且不足为忧，何况那些浮云一样的东西。所求所思归于虚无，先觉者正要人心寡欲。上追千载羲皇之上人，下接百代蒙庄漆园之绪。茫茫中与他们神气相交，栩栩然如一臂相挽。葛天氏若有遗民，恐怕就是我这样人了。

注释

程悠：旅途漫长。

销：消磨。

愁惹：愁绪。

北窗未有期：用陶渊明北窗下卧、自谓羲皇上人之意。

焉且：语助词，犹姑且如此。

欹枕：斜倚枕头。

鼓腹：含哺鼓腹，太平闲适之象，语出《庄子》。

康野：康衢田野，谓太平闲处。

矢弗谖：发誓不忘，语出《诗经·考槃》。

不舍：不肯离弃。

劳生：辛苦劳碌的人生。

良艰假：实在难得。

扯：牵扯。

恍惚：《老子》惚兮恍兮，谓若有若无之境。

玄门：玄妙之门。

于徐：同「舒徐」，从容。

至冶：极度的怡乐。

砾瓦：碎石破瓦，喻卑微无价值之物。

破三春：谓一睡而忘却整个春天。

浮云：喻世事无常不足挂怀。

思为无：思虑归于无。

先觉：先于众人觉醒者。

羲皇：伏羲，羲皇上人指太古逍遥之人。

蒙漆：庄子曾为蒙漆园吏，代指庄周之学。

漠漠：广大寂静貌。

神交：精神相交。

栩栩：《庄子》梦蝶栩栩然蝴蝶也。

葛天：葛天氏，传说中太古无为而治之世。

　　郭之奇，明末广东揭阳人，南明时坚持抗清，后殉节。此诗当为羁旅舟中之作，由雨夜酣睡悟及庄列齐物之旨，于闲适中寓乱世安顿身心之慨，是其后期诗中言理一路。

诗从雨夜酣睡写起：「雨来深睡添」，睡与雨相应，「风过激涛泻」则以江声衬静。「无计遣程悠，只此销愁惹」，旅途漫漫无可排遣，酣睡便是唯一的办法，说得很老实。

中段渐渐入理：北窗高卧的清福虽未有期，扁舟欹枕亦可权充；「鼓腹随康野」用《庄子》含哺鼓腹之典，把一次舟中之睡放大为太古之逍遥。「寤寐矢弗谖，昼夜真不舍」，对此睡境竟至寝食不忘，正见平日奔驰之苦。

后段归结于庄学：「日月尚非忧，而况浮云者」翻进一层，连日月代谢都不足忧，身外荣利更如浮云；结以「葛天有遗民，惟我或是也」，自认太古遗民。郭之奇身处明清易代之际，一枕黑甜中安顿身心，闲适的表皮下原有乱世的大不安，此诗所以耐读。

全诗由一觉生发，而境界屡变：起初只是雨夜贪眠，渐渐睡入扁舟欹枕的闲适，再入青山结善邻的静好，终入栩栩一臂把的物化之境。一觉之中，历尽由动归静、由静入玄的次第，是睡乡而通道乡。至「一卧破三春，安知春欲夏」，连时序都睡过了；「日月尚非忧，而况浮云者」，连日月都看轻了。以一身之睡，写出与天地消息相往复的一段快意，末以葛天遗民自命，最见性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