寄题魏和公吾庐

译文

　　当今的人才屈指可数，宁都的魏季子是位隐居的君子。他曾乘六月季风放舟于大海，徒步跋涉八千里远至幽州。海上巨鱼吞舟、人间弱肉强食，白浪黄沙尽收眼底。他在危途上啸歌不辍，壮怀已达齐一生死的境界。从前他对我谈起翠微峰，群峰秀出、旁无依傍。赤色山崖如刀削直下绝地，石洞曲折中有门户洞开。攀登者如蚂蚁爬行、似猿猴牵引，时而匍匐前进，路径尽头的高原上才见茅屋。那里星分牛斗仿佛近在比邻，福地金精如同仆从环侍。好友有的近在咫尺有的远在他方，伯兄仲兄如雁行并列。干戈乱世中此地独得安宁，花下常常听到琴瑟歌声。满阶还多俊秀子弟，讲论德义之暇兼治文章。有时雄辩如箭奔射，各执一端如偏师对垒、壁垒森然。有时遇急难互相救助，如率然之蛇首尾相应。可叹古道久已沦丧，垂老之年的馀生还能指望谁呢。听说你近来结庐名为「吾庐」，我也打算在它上面再结一座吾庐。

注释

魏季：指魏礼，字和公，宁都三魏中最少者。

隐君子：隐逸有德之士。

溟海：大海。

茧足：手足磨出老趼，谓徒步跋涉。

睚眦：眼眶，入睚眦谓尽收眼底。

啸歌：长啸歌吟。

齐生死：视生死如一，语出《庄子》。

翠微：翠微峰，在江西宁都金精山，三魏聚居处。

劖削：如刀凿削。

石窦：石洞。

扉：门。

蚍行猿引：如蚂蚁爬行、猿猴攀引，形容山路险峻。

茆屋：茅屋。

分星牛斗：谓其地星宿分野属牛、斗二宿。

福地金精：金精山为道家福地。

雁行：兄弟有序如飞雁成行。

宫商：五音之二，代指音乐。

雄辨：即雄辩。

奔射：如箭疾发。

偏师角立：各率一军对垒相抗，喻争论各不相下。

率然：传说中的蛇，击其首则尾至，击其尾则首至，喻相互策应，语出《孙子》。

古道：古人的交谊与风范。

吾庐：取陶渊明「吾亦爱吾庐」之意，魏礼以名其庐。

拟：打算。

　　陈恭尹为明遗民，岭南三大家之一。魏礼字和公，宁都三魏中最少者，与其兄魏际瑞、魏禧及彭士望等九子讲学翠微峰，人称易堂。清初陈恭尹北游，与魏氏交好。此诗当是其闻魏礼近于翠微结「吾庐」后寄题之作，盛称其家世游从、讲学论道之风。

长篇赠答，先写其人：六月季风放舟溟海，徒步八千里至于幽州，「茧足」二字见其壮游之苦，而「危途曾不废啸歌」，壮心齐生死，隐士而具侠气，寥寥数语，魏和公的气象已立。

写翠微峰一段最见笔力：丹崖劖削直下绝地，石窦委曲中有门扉，登山者蚍行猿引、步且伏，径尽始见茆屋——把山之险与居之僻写成一幅层层逼近的画卷，而「分星牛斗即比邻，福地金精若奴仆」，又以天官分野、道家福地烘托其高，虚实相生。

叙易堂讲学，化用兵家语：「雄辨相奔射，偏师角立还坚壁」「首尾皆至如率然」，论辩如列阵，急难如应援，学问之事写得金鼓齐鸣，独出机杼。「嗟哉古道久已丧」一叹，把私谊提升为世道之痛；结句「亦拟吾庐结其上」，愿卜邻而居，眷慕之深，尽在言外。

全诗铺叙极长，而线索井然：先写其人壮游，次写其山居，再写其讲学，终写其兄弟朋好，四处人物而一气贯注。「巨鱼吞舟人食人」一句是乱世之实，「干戈之际独无事」一句是山中之情，前者险、后者安，两相激射，愈见翠微一峰之为桃源。至「闻君近者结吾庐」，则己亦愿附邻，全篇的仰慕之情遂落到实处。以兵家语写讲学，以仙家典状山居，笔势奇纵而不失法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