犍为王氏书楼

译文

　　树林幽翠，满于山谷；楼观突兀，起于江滨。云是昔人藏书之处，磊落万卷，今已生尘。江边日出，红雾消散；绮窗画阁，青气氤氲。山猿悲啸，谷泉清响；野鸟戛过岩花之春。借问主人今何在？被甲远戍，长久苦辛。先登搏战，事在斩级；区区何者，是为三坟。书生古来亦有战阵，葛巾羽扇，挥却三军。古人不见，悲此世俗；回首苍山，空有白云。

注释

犍为：郡名，属蜀。

王氏书楼：王氏藏书之楼。

磊落万卷：藏书之盛。

生尘：无人读也。

红雾散：江雾映日。

氛氲：气盛貌。

戛：鸟鸣击翼之声。

被甲远戍：谓楼主人弃书从军。

斩级：军功以首级计；三坟：三坟五典，古书之谓——从军者所不问也。

葛巾羽扇：儒将故事，谓书生本可临阵挥军。

世俗：弃书趋功名之风尚；苍山白云，千古如斯，以景结情。

苏轼早期入蜀途中所见：犍为王氏书楼，万卷生尘，而其主人被甲远戍——一座空楼，写出读书人家的时代变局，结以「回首苍山空白云」，古今之慨俱在山色。坡仙纪行诗之有史识者。东坡入蜀纪行诸篇，多在嘉祐间，年少笔老。

前四段写楼：幽翠满谷而楼观突兀，藏书万卷而生尘——「云是昔人藏书处」，一「昔」字便有故事；日出雾散、猿啸泉响、鸟戛岩花，楼愈清丽，尘愈刺眼。

后四段写人：「借问主人今何在」，一问转到戍卒之苦；「先登搏战事斩级，区区何者为三坟」，最痛的对照——军功以斩级论，三坟五典何人问？不是笑其弃文，是悲文之不值一文。

「书生古亦有战阵，葛巾羽扇挥三军」，再翻一层：书生非不能战，古来儒将具在，何必焚书而就斩级之业？「古人不见悲世俗」，悲的是风气，不是一人；结以苍山白云，不着一字议论，而万卷与三军、古与今，都收在一片云里。苏轼咏史感怀之大气者，年未壮而已见史笔。

且八段章法最整：楼之盛、书之尘、景之丽、人之去、业之非、理之辩、慨之遥，层层递进；以三坟对斩级，以葛巾羽扇对被甲先登，两组对照撑起全篇议论，而收于白云一片，不著断语——东坡少作已有此收放，大家气象，固不在年齿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