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双调】折桂令 村庵即事掩

译文

　　村庵即事。掩上柴门，在烟霞中长啸自得，远山林峦隐隐，好像小小的仙家。楼外飘着白云，窗前生着翠竹，井底炼着朱砂。五亩宅院无人种瓜，一座村庵却有客人来分茶。春色已经无多：蔷薇才开花，梨花已落尽。崔闲斋元帅席上。绣帘掀开，燕语呢喃，柳叶眉青嫩娇美，杏花脸红晕浓酣。春日迟迟，香风淡淡，相府深广。环佩粉黛、犀梳玉辔，儿孙们骑着竹马、穿着青衫。座上尽是江南佳客，妙舞清歌，阔论高谈。九日。对着青山勉强整一整乌纱，归雁横过秋空，倦游之人思念家乡。翠袖殷勤劝酒，金杯错落相碰，玉手弹起琵琶。人在西风中老去，白了鬓发；蝶愁明日黄花。回首天涯，一抹斜阳，数点寒鸦。梅友元帅席间。拂动冰弦，慢拈轻拢，一种天姿占断了花丛。额上点着宫黄，眉间横着晚翠，脸上晕着春红。月下歌声伴着琉璃酒杯，隔着香风是翡翠帘栊。迷醉了吟诗的老翁：柳暗花浓，玉暖香融。读史有感二首。像冯谖弹剑而空，月下高歌，说到知音，自古无多。白发萧疏，青灯寂寞，老子婆娑。故纸堆里前贤坎坷，醉乡中壮士蹉跎。富贵由它，空自遥想廉颇，谁又效法常何？沧浪之水可以濯洗冠缨，可叹千里奔波，两鬓已经星星斑白。不如遁迹林泉，甘心畎亩，罢了功名之念。青门外种瓜的邵平，白云边垂钓的严陵。潮落沙汀，月转林坰，午醉方醒。秋夜闺思。剔残灯，数尽寒更，自从与鸳鸯分别，还有谁再卿卿我我？竹影映着疏棂，蛩声出自废井，桂子落在闲庭。含泪不敢看画屏，人瘦得不像丹青画像。盼尽了多情之人，远信难凭，好梦难成。进歌者秀英。海棠般娇艳，杨柳般纤腰，眼转秋波，脸颊晕起春潮。轻轻敲着檀板，初奏冰弦，低低招展彩扇。倾城倾国，赛过越地西子；行云行雨，好比楚地巫娥，暮暮朝朝。剖橙的并刀，捧酒的金蕉。烂醉东风，受用良宵。疏斋学士自长沙归。望着仙华山十二朵芙蓉，夜醉长沙，晓过吴松。在星坛卸驾，在玉井题诗，在琳宫挂剑。鹤唳于黄云半空，雁来自红叶西风。秋兴有谁相同？有唱绝唱的仙童，相伴疏翁。湖上怀古，次疏斋学士韵。垂柳弯腰系住我的舟，趁夜雪归鸿、暮苑啼鸦。绿树间秋千，青山里钟鼓，画船上琵琶。铜雀台边只剩破瓦，金鱼池上只剩残花。谁见过当年繁华？只有采药仙翁，卖酒人家。秋思。菊花枝还为谁黄？数尽了归期，已过了重阳。锦字传递情意，琼簪留下遗恨，绣枕还带余香。夜月冷照金钗凤凰，晓霜寒透翠被鸳鸯。空想高唐之梦，萦损柔肠，梦里才见才郎。春伯。托着香腮，春笋般的手指微微困倦，绣线懒得拈，宝篆香也羞于添。往事在墙头，情人在梦里，旧恨在眉尖。梨花谢了，春光荏苒，晓莺啼时酒病渐深。燕语在雕檐，满院杨花，珠帘不卷。红梅次试斋学士韵。寿阳妆点梅额，哪比得上这红梅？快传语花神，把南枝换掉。血点洒在冰梢，丹色涂上玉脸，酒晕映着琼姿。拼得花下何郎醉死，误了庄前崔护题诗。倚树良久，长笛声中，万点胭脂。秋日海棠。沉香亭上的幽欢，怎比陶令篱边这般月惨风酸。燕子来时，梧桐老去，锦树上花攒簇。照着银烛春宵苦短，惜这疏林秋夜漫漫。樽俎团圞，破帽迎西风，华屋列金盘。次韵秋怀。问山人索价为何这样高？岁晚江空，书巢中兴致涌动。古桂寒香，残芦老絮，病叶红绡。愁倦的客人呜呜吹洞箫，对西风恋恋不舍这绨袍。往事徒劳，两鬓秋霜，万里云涛。西湖怀古。飞来何处奇峰？笑引吟翁，醉倒诗筒。古寺猿啼，晴山风舞，废井藏龙。人已去，是梅花的旧家；客重来，对柳树西风。一笑相逢，在天竺门前，合涧桥东。王一山席上题壁二首。扫除诗愁，满壁龙蛇飞动，壮气凌人，醉眼横斜。脱帽临风，停杯问月，往事令人伤嗟。范蠡归湖是对的，子牙发迹嫌迟了些——笑杀豪杰。花谢还开，酒尽重赊。长夜厌厌，良夜迢迢，记得席上樽前的酒令诗条。锦树围香，花灯夺昼，金屋藏娇。碧水冷冷，西施弄瓢；紫云深处，秦女吹箫。占得春光，莺怕她的歌喉，柳妒她的蛮腰。湖上即事叠韵。锦江头一掬清愁，回首与鸥鸟旧盟，杨柳汀洲。俊友佩着吴钩，晴秋里的楚岫，退隐的齐丘。赋《远游》如黄州竹楼，泛中流似翠袖兰舟。檀口歌讴，玉手藏阄，诗酒觥筹，邂逅绸缪，醉后相留。桃花菊。怪那黄花嫌我清贫，老圃的秋容里，桃花般的脸色偷偷染匀。前度的刘郎，东篱的陶令，在此邂逅寒温。延寿客是秋风里的酒樽，想佳人春日的庄门。笑问东君：费尽金钱，占醉红裙。鉴湖小集。写《黄庭》换得白鹅，旧酒犹香，小玉能歌。命友南山，怀人北海，遁世学东坡。昨日春、今日秋，清闲在我；百年人、千年调，烦恼由他！乐事无多，良夜如何？去了的朱颜，还会再来么？酸斋学士席上。岸风吹裂江云，迸出一缕斜阳，照我离别的酒樽。在西楼徘徊，在北海留连，把东君断送。传酒令的金杯玉笋，傲诗坛的羽扇纶巾。惊起波神，唤醒梅魂：翠袖佳人，白雪阳春。石塘道中。雨丝依微，天淡云阴，有客徜徉，缓辔登临。老树危亭，平津短棹，远村疏砧。傲视尘世的山无古今，避风波的鸥鸟自浮沉。霜后园林，万绿枝头，一点黄金。松江怀古。解下征衣便可濯缨，小小的西湖，总是诗情。天际浮图，云间旧隐，水上新亭。负重名的陆家弟兄，泛轻舟的是何处高僧？老鹤长鸣，翠柳堤边，白苎风生。肃斋赵使君致仕归。杏花村酒满葫芦，记得竹马相迎、郊外先驱的情景。清献家风，渊明归兴，尽自欢娱。荣耀故里，名比二疏；播传廉声，恩在三衢。教子读书，黄卷青灯，玉带金鱼。三衢平山亭。倚着阑干，云与山平，一勺甘泉，四面虚亭。隐隐浮图，层层罨画，小小蓬瀛。随月而去的长空雁影，唤秋而来的高树蝉声。客路飘零，天宇澄清，剑气峰峰。海棠。看那佳人富贵的姿态，点染胭脂，抵得过一首新诗。笑倚红妆，轻弹银烛，满引金卮。陪伴庭院黄昏的燕子，感叹天宝风流的环儿。老来过了花期，谁恨它无香？我爱那垂丝。次韵。唤西施伴我西游，客路依依，烟水悠悠。翠树啼鹃，青天旅雁，白雪盟鸥。人倚梨花病酒，月明杨柳维舟。试上层楼，绿满江南，红褪春愁。湖上即事。倚着高寒，渺渺生愁，昨夜南楼，今日西湖。柳影浮图，岩阿杜宇，酒病相如。留客醉时山花解舞，寄离愁时云雁能书。笑问谁扶？风动瑶筝，月满冰壶。元夜宴集。绿窗纱里银烛照梅花，有美人啊，不施铅华。妆镜羞鸾，娇眉敛翠，巧髻盘鸦。可喜的春纤递茶，风流煞真字续麻。共饮流霞，月转西楼，不记得还家。游龙源寺。问行人何处龙源？古路萦幡，细水蜿蜒。柳耳垂阴，花心困雨，树顶摩天。借居士蒲团坐禅，对幽人松麈谈玄。诗债留连：百巧黄鹂，一曲新蝉。莲花道中。洗净黄尘照眼的沧浪水，古道依依，暮色苍苍。远寺松篁，谁家桃李？旧日柴桑。红袖倚着低低院墙，白莲开在小小林塘。过客徜徉，题罢新诗，立尽斜阳。

注释

张可久存曲八百余首为元人之冠，此卷集其【折桂令】三十题，题目即三十段，曲文三十段，合为六十段。

诸题可分四类：即事闲适（村庵即事、石塘道中、游龙源寺、莲花道中等）、席上应酬（崔闲斋、梅友、酸斋学士诸席上）、怀古（湖上怀古、西湖怀古、松江怀古）、闺情（秋夜闺思、秋思、春伯等）。

「九日」一首最传诵：「人老去西风白发，蝶愁来明日黄花」化用苏轼「明日黄花蝶也愁」，「回首天涯，一抹斜阳，数点寒鸦」则从马致远「枯藤老树昏鸦」化出而设色更淡。

「读史有感」连用冯谖弹铗、廉颇见思、常何荐马周、沧浪濯缨、邵平种瓜、严陵垂钓诸典，皆功名失意语。

「疏斋学士」即卢挚，「酸斋学士」即贯云石，「次疏斋学士韵」之「试斋学士」疑为「疏斋」之讹。

「湖上即事叠韵」谓叠用前韵。

「进歌者秀英」中「倾城倾国越西子梨梨枣枣，行云行雨楚巫娥暮暮朝朝」句内「梨梨枣枣」四字疑有讹脱，姑照原文译出大意。

「剑气峰峰」末「峰峰」疑重文或上脱山名。

「春伯」题名文义未安，或题有讹字。

诸曲皆鼎足对工整、炼字精警，是「乔张」雅正一派的本色。

　　张可久（约1280—约1348后），字小山，庆元路鄞县（今浙江宁波）人，数任路吏、首领官之类小职，终身沉抑下僚。专力为散曲，存小令八百余首、套数十余套，数量为元人之冠，与乔吉并称「乔张」，风格清丽雅正，有《小山乐府》传世。此卷集其【折桂令】三十题，即事、席上、怀古、闺情诸体皆备，足以见其面目。

三十题【折桂令】连读，最先感到的是张可久对「对」的痴迷：三句鼎足对几乎无曲不用，「楼外白云，窗前翠竹，井底朱砂」「翠袖殷勤，金杯错落，玉手琵琶」「古桂寒香，残芦老絮，病叶红绡」，数字、颜色、器物一一相俪，曲被写成了工整的骈文，这是散曲雅化最直观的痕迹。

怀古三题尤见剪裁功夫。「湖上怀古」只取铜雀台破瓦、金鱼池残花两个「破败物」，便把繁华扫尽，结句「采药仙翁，卖酒人家」以两种无名的营生收煞，不着一字感慨；「西湖怀古」以「梅花旧家」暗指林逋，用旧家、西风作对，怀古怀的是人去物非。九日一首能传诵至今，正在「人老去西风白发，蝶愁来明日黄花」把人与蝶并置互相照影，而「一抹斜阳，数点寒鸦」以淡墨收浓愁，深得「以景结情」之法。

应酬诸作多联章祝颂，常见套话，但「酸斋学士席上」一首「岸风吹裂江云，迸一缕斜阳」起句奇崛，「惊起波神，唤醒梅魂」亦见奇想，可知小山应酬亦不肯平庸。闺情诸作则喜以「画屏」「丹青」自照，「瘦人儿不似丹青」一句以画像反衬消瘦，构思轻巧，正是其曲清丽而近于词的注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