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兰花慢

译文

　　（词序大意：此景古今词家都未能写到。我当时年少气盛，说这不过是人间之景，您是人间人能写，我难道不能写？苦搜六日而词成。霞翁见后说：语是华丽了，只是音律未协怎么办？于是共同订正，数月后方才定稿。由此可知词不难作，而难于改；语不难工，而难于协律。霞翁已逝，赏音之人寂然。姑且叙述大概，以寄托我的怀想。）恰如芳菲之梦初醒，残月的光在湘帘上流转。正逢翠山收起晓钟，宫前放仗散朝，台榭间浮着轻烟。东园夜游刚刚散去，听金壶滴漏逗晓，报花时的更签歇了。宫柳微微睁开露水般的眼，小莺静寂，妒羡着春眠。如冰的妆奁，眉黛浅淡，唇色鲜红。对着晓镜，竞逐晨妆之美。怕误了佳期，宿妆旋即重整，急忙登上雕车。都因为探芳起得早，看堤边早已有开出去的船。薇帐里残香伴着泪烛，有人病酒恹恹。

注释

霞翁：杨缵，字继翁，号守斋，精于音律，为周密词学之师。

放出人头地：许其才高出侪辈，用欧阳修语。

如律未协：音律尚未协调。

冥搜：苦心思索。

芳菲梦：春梦。

湘帘：湘竹制的帘。

翠崦收钟：青山间的晓钟已尽。

彤墀放仗：红漆宫阶前仪仗解散，谓早朝已毕。

金壶：漏壶。

花签：报花时的更签。

露眼：柳芽带露如眼初开。

冰奁：如冰般明净的镜匣。

雕軿：雕饰的有帷小车。

泪蜡：烛泪。

病酒：醉酒后困乏。

　　周密是宋末词坛领袖之一，与吴文英、王沂孙交游，其咏西湖十景的组词成于少年，得杨缵为之订律，数月乃定。晚年霞翁下世，赏音无人，遂于重录之际追述此事。此词当写于宋亡前杭州全盛之日，作年已难确考；序中所记作而改、改而定之甘苦，是宋末雅词协律推敲之风的实录。

此词前序自记一段词学公案：少年冥搜六日而成，自许放出人头地，霞翁独摘其律之未协，于是相与订正数月而后定，遂悟词不难作而难于改、语不难工而难于协。这段序文本身便是宋末雅词推敲之风的最好文献，词则当作于其定稿之后。

词写晓景而全从声色入：翠崦收钟、彤墀放仗、金壶逗晓、歇花签，钟声、仪仗、漏声、更签次第收束，一个清晨便写得层次井然；「宫柳微开露眼，小莺寂妒春眠」，柳如开眼、莺妒人眠，物态鲜活，切合所咏之题而不点题字，含蓄有味。

下片写晨妆竞早：冰奁、宿妆旋整、忙上雕軿，堤边探芳者已开船，忙促之态如见；结拍忽插入薇帐残香、泪蜡病酒，热闹场中一点孤清，作全篇的余味。周密词工丽细密，此篇经数月推敲，章句声律俱到，序与词合观，尤见宋末词人一字一声不肯苟且的精神。

声律上，此调仄韵转平，句读繁碎，最考验词人嘴吻；周密此篇经霞翁订正数月，读来音节宛转无所滞涩，可见改词之效。序中词不难作而难于改一语，与词相发明，合观尤有意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