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宋真宗年间,西京洛阳。一个和尚赶路贪了夜,摔进一口枯井。
井底不是空的。里面已经有一具女尸。
第二天,主人顺着踪迹找过来,把和尚抓住,连同井里的尸体一起送到县衙。他一句都没辩解清楚,就认了罪——人是他杀的,诱拐、灭口、投尸,全是他干的。
按案卷的流程,这个案子到这里就可以结了。可它没有结,因为接手的人发现了一件事:赃物和凶刀,一件都没找到。

一、这桩案子是从哪儿来的
这桩案子记在南宋郑克编的《折狱龟鉴》里,卷二“释冤下”一门。
郑克编这部书的时候,北宋已经亡了一百多年。他所依据的材料,是五代和凝、和㠓父子编的《疑狱集》,再加上他从旧文里采摭来的案例,以及北宋的案子;每一条后面,还要附一段他自己的论断。《折狱龟鉴》里的这一条,末尾注的出处是司马光的《涑水纪闻》——也就是说,这件事最早的记录,出自一位当过宰相的人笔下。同一件事,《宋史·向敏中传》里也有。
这部书的分量在它的编排。全书八卷,分成二十门,第一门就叫“释冤”——把平反冤狱放在最前面,是编者的态度。所以后面那些“察奸”“鞫情”“惩恶”的门类,都是从这一门往下排的:先保证不冤枉人,再谈抓贼。
顺便说清一件事:这不是小说。中国历史上流传最广的那套“狄公案”推理小说,是二十世纪荷兰外交官高罗佩(Robert van Gulik)写的;他笔下的县令既是侦探也是法官,素材正是从中国这一类案牍集里取的。而这部案牍集里收录的,是真实审理过的案子,包括下面这一桩。
中国人写断案的书,宋代是一个高峰。除了《折狱龟鉴》,还有桂万荣的《棠阴比事》;再晚一些,南宋的宋慈在1247年写成《洗冤集录》,那是全世界现存最早的系统法医学专著,比欧洲同类著作早了三百多年。这些书有一个共同点:它们不是给百姓看的,是给后来的官员看的——怎么验尸、怎么问案、哪些地方容易出差错,一条一条列出来。
二、那个求宿被拒的和尚
故事开始得很普通。
一个和尚傍晚赶路,路过一个村子,到一户人家求宿。主人不许。
和尚退了一步,说那就让我睡在门外那辆车的车厢里。这一次主人答应了。
这一夜他睡得不好。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:有盗贼进了这户人家,扶着一个妇人,还带着一包衣服,翻墙出去了。
和尚躺在床上想的是另一件事。他今天求宿被拒,又硬要留宿,明天这家人发现丢了女人和财物,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他,抓到县里,说不清。
还有一层。宋代的僧人有官府发给的度牒,那是身份凭证,走到哪儿都要用。一个被牵连进命案的和尚,最先担心的往往不是自己会不会死,而是这份凭证没了、身份没了,从此连乞食赶路都成了问题。
于是他跑了。
三、枯井
他不敢走来时的大路,专挑荒草地里走。
天黑、草深、路不熟,他一脚踏空,摔进了一口枯井。
而那个翻墙出去的妇人,已经被人杀死,尸体就在井里。血把和尚的衣服染了。
天亮以后,主人循着踪迹找过来,在井边抓到了和尚。人,物,都在。送到官府。
在这里插一句制度上的背景。宋代的命案有一套固定的处置流程:出了人命,地方要差官前去检验,由仵作动手查验,填写验状,写明伤在哪里、什么形状、是不是致命,再由官员核签。这套流程存在的意义,恰恰是为了防止“一个人被打了就认了”这种事。
而这一案里,最要紧的那一步——赃物和凶刀——从头到尾没有人去追。
接下来发生的事,在《折狱龟鉴》里只有一句:“不堪掠治,遂自诬。”
——他受不了拷问,自己认了。
他认的这个版本,编得相当完整:他和妇人通奸,说好了一起逃走;怕事情败露,就把她杀了,把尸体投进井里;自己一不留神失足,也掉了下去;至于赃物和凶刀,本来在井边,不知道被谁拿走了。
案子就这样“破”了。案卷报到府里,“狱成,皆以为然”——所有人都觉得没有疑问。
四、“前生负此人命”
府里只有一个人不同意。
向敏中。
他不同意的理由,不是觉得和尚不像凶手,而是很简单的一条:赃物和凶刀一样都没有找到。和尚自己都交代了,这两样东西却不见影。
他把和尚叫来,一遍一遍地问。问了几次,和尚只有一句话:“前生负此人命,无可言者。”——我上辈子欠了他一条命,没什么好说的。
这句话在案卷里读起来很沉:一个人挨过了拷打、认了死罪,到这一步已经不想再争了。他觉得这是命。
向敏中还是问。问到后来,和尚把实情说了。
于是向敏中做了一件大胆的事:他秘密派了一名府里的吏员,出去找那个真正的盗贼。
五、村店里的一段对话
那名吏员走到一个村子的路边小店吃饭。
店里有个老太太,听说他是从府里来的,不知道他只是个吏员,就问他:“和尚那个案子怎么样了?”
吏员撒了一个谎。他说:“昨天已经在街市上打死了。”
老太太叹了口气,问:“那要是现在抓到贼,怎么办?”
吏员说:“府里已经把这个案子判错了,就算抓到贼,也不敢再问。”
老太太听了,说了一句:“既然如此,说了也没关系。那个妇人,是本村一个少年杀的。”
吏员问:那个人在哪儿?老太太指了他的住处。
吏员过去,把人抓了,赃物一并起获。
这段对话里最厉害的地方,是那名吏员随口说的那句“府已误决此狱,虽获贼,不敢问也”。他不是在套话,是把当时官场的真实逻辑说了一遍:案子一旦判了、定了,翻案往往比错判更难——错判只错一个人,翻案要牵动一批人。老太太之所以肯开口,正因为她已经知道“说了也无害”。
和尚这才被放出来。《折狱龟鉴》记下当时的情形只有四个字:“一府咸以为神。”
六、郑克写在后面的那段话
郑克在《折狱龟鉴》里,除了记事,还给每个案子附了一段论断。这一条的后面,他用的是另一桩案子作对比。
那个案子里,有个已经被定成死罪的人,自己认为“抓不到真凶就没有活路”,所以从头到尾一句都不辩。潞州的王晦叔看出不对,压着不结案,暗中去查,最后抓到了真正的杀人者。
郑克把两件事摆在一起,说了一句很重的话:这两种情形是一样的——一个是“没什么好说的”,一个是“不获真凶无以自明”。可这两个官员都不敢就此结案,最后都抓到了真凶、把冤枉的人放了。靠的不是运气,是“尽心矜谨”。
同卷里紧挨着的下一条,是另一个方向的例子,郑克也把它排在这里。同州有个富民,父子几人被控告合谋杀死家中逃亡的女奴。办这个案子的是录事参军,此人先前向这户富家借钱没有借到,于是判了父子几人死罪。推官钱若水觉得不对,把案子压了十来天不结,有人当面骂他收了富家的钱;他只是笑,不辩。十来天里他做的事,是秘密派人去找那个“已经死了”的女奴。人找到了,带回来,富家父子当场卸下刑具放走。
郑克给这一门起名叫“释冤”。这两条前后脚排在一起,讲的是同一件事:口供在最经不起追问的地方,往往是最不能信的地方。
“矜谨”这两个字,是郑克自己给这部书定的调子。他选的这些案子,大多不是“神探”故事,而是官员在证据不足的时候,选择了不往下判。
七、赃、仗,和一件很难的事
要把这桩案子看懂,得知道“赃、仗不获”这四个字在那时候有多要紧。
“赃”是赃物,“仗”是凶器。古代审案,尤其命案,靠的是三样东西能够互相咬合:口供、尸伤、物证。尸体上的伤要能对上凶器,凶器要和口供里说的对得上,赃物要能证明动机和去向。这三样里缺一块,案卷就立不住。
宋代承唐律,《宋刑统》沿用下来的那套体系里,口供从来不是定案的唯一依据。实务上讲究的是“赃证分明”——物证、书证、人证要能彼此印证,才敢把命案往上报。反过来讲,一个案子的口供越完整、越顺,越要看它旁边有没有东西撑着。
和尚的口供里,偏偏就缺了“赃”和“仗”这两块——而且缺得蹊跷:一个连“诱拐、灭口、投尸、失足落井”都肯交代的人,为什么会在赃物和凶刀上去掉这两样最要紧的东西?向敏中怀疑的,就是这个不咬合。
这也是这桩案子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。一个人认了罪,不等于案子就破了;案卷里所有人说“没有问题”,也不等于没有问题。
八、后来的事
向敏中的仕途一直很顺。太平兴国五年他考中进士,此后历任地方和朝廷要职,到宋真宗朝做到同平章事,也就是宰相。
他生于949年,卒于1020年,字常之,死后谥“文简”。从时间上算,他断这桩案子的时候,距离宋慈写《洗冤集录》还有两百多年,距离郑克把这类案子汇编成书还有一百多年。
《宋史》本传里提到他出镇地方的时候,用了这样一句评价:以前从朝廷出去镇守一方的旧相,大多不把具体政务放在心上;只有向敏中勤于政事,到哪里都有政声。宋真宗问过身边人一句话:大臣去管一个地方,难道不该像向敏中那样吗?
至于那桩案子里的其他人,史书没有留下名字。“某甲”就是《折狱龟鉴》里的写法——一个杀了人的村民,连姓名都没有留下来。那个被杀的妇人,也没有名字。老太太、店、井,都没有名字。
留下来的,是一个人的办案方法:他先去看那两件找不到的东西。
案卷里所有人都在讨论和尚的供词,只有他去数了赃物。数完之后,他没有替任何人翻案,只是不肯往下判——直到那两样东西出现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