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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草的老张:一根高粱秆,先在火上烤软

作者:孟付良    发布时间:2026-11-22 16:38:38

烛火很小,火苗有一指高。

白天农舍作坊,墙角立着成捆高粱秆与蒲草,旧木桌上摆着草编半成品、剪刀、锥子与盛浆糊的小碟,窗光暖亮;画面无人、无字

他把高粱秆的一头凑上去,慢慢地转。秆子在火上变颜色,由浅黄转成焦黄,空气里有一点炒过的味道。转到某一刻,他把秆子拿开,两根手指捏住,往一个方向弯。

秆子软了,弯得动,弧度就出来了。

他六十岁上下,做草编四十多年。屋子里靠墙立着几捆高粱秆,捆得整整齐齐,秆梢朝上。案板上摊着剪子、锥子、一只盛浆糊的小碟,还有一只做了一半的草编蟹。

火候

这门手艺里最难的一步,是把秆子烤软。

当地的草编管这一步叫"火燠"。燠是暖的意思,用火把材料烘暖,暖到它服软。材料一软,才能弯;不软,一弯就断。

火候全凭手感。火候轻了,秆子只热了表皮,里头还是硬的,弯到一半"啪"一声裂开;火候重了,表面焦黑,一弯就碎,碎了的接不上。

怎么算刚好?秆子贴上火,颜色从浅黄开始变,变成蜜黄色的时候,就该拿开了。再烤一会儿,颜色往深里走,走到焦黄,就过了。

这个界限很窄。窄到用话说不清,只能自己在火边站上许多年。

早年间没有电炉,也没有热风枪,就是一支烛、一盏油灯。火苗不大,正好,火大了反倒不好掌握。秆子在火上要转,不能停在一处,停住就糊。

灶膛的火不能拿来用。火太宽,一片都热,边上的管不住,一燎就是黑的,只能烧掉。

烤好的秆子有时间。离了火,它一点点凉下去,凉透了就硬回来。所以烤一根,弯一根,弯完再烤下一根。手慢的人,秆子凉在手里,只能重烤。

弯的时候不能只用手。手一使劲,秆子断在弯处。要借一个模具:木头旋的圆筒、碗沿、一截竹管,都是模具。把烤软的秆子贴着模具压下去,压住,等它凉,弧度就固定住了。弧度大小的差别,就在模具的粗细上。

老手弯的是同一类东西,慢慢地手上就有了尺子,弯出来差不了多少。差一点点,拼的时候就会露出来:一只蟹的两只钳,弧度不一样,看着就是歪的。

一把秸秆

地里的东西,都是材料。

高粱秆最常用。秋后割了高粱,秆子晒干,剥掉叶子,留下中间那一段,直、轻、有韧性。玉米皮薄,软,适合包、缠、垫;蒲草长在水边,割回来晒干,编出来细密;柳条要趁伏天采,剥了皮是白的,不剥皮是青的。

材料收回来不能马上用。先晒,晒到一折就断,收进屋里;要用的时候再泡,泡到回软。泡的时间看天气:伏天泡一两个钟头,冬天要泡半天。泡过了发霉,泡不够一弯就裂。

选料要分级。同样一把秆子,粗的做骨架,细的做面,有斑点的只能垫在里头。一根秆子从根到梢,粗细不一样,用的时候要顺着它的性子来:粗的一头做承力的地方,细的一头做收口。

编是最费时间的一段。拧、压、挑、缠、盘,几种手法轮着用。拧是把两股绞成一股,压是把一股压在另一股上,挑是隔一股穿过去。编得紧,器物就硬;编得松,器物就软。筐要硬,篓要软一点,垫子要平。

编出来的东西,从前都是过日子的家伙:筐装粮,囤存谷,篓装菜。一个筐能用七八年,坏了补一补再用。

编筐有个起头。起头叫"打底",底是圆的,从中心往外一圈一圈盘,盘到想要的直径,再往上翻,翻成帮。底盘得紧,装粮才不漏;盘得松,一装重东西就塌。

收口也有讲究。口要齐,一圈一圈压住,最后一股塞进前一股底下,不留毛刺。手伸进去摸一圈,摸不到扎手的地方,这个筐才算成。

草编的器物怕潮。老辈人不放在地上,底下垫两块砖;梅雨天拿出来晒一晒,晒完收进柜子。用久了颜色会变深,从浅黄变成褐色,那是秆子的颜色,不是脏。

从筐到蟹

后来他不只编筐了。

筐有筐的样子,蟹有蟹的样子。筐是方的、圆的,编法一路走到底;蟹是有壳、有钳、有腿的,得先把大形立起来。

立大形叫"扎胚"。用粗一点的秆子,扎出蟹的身子、壳的弧、两只钳的位置。扎胚不用浆糊,靠秆子互相别住,别得牢,后头才站得住。

胚立住了,往上贴。贴之前,每一片都要剪。剪的时候看纹路:蟹壳上的纹是一道一道的,横着走;剪出来的秆片,纹路要顺着蟹壳的弧,逆着贴,纹就断了。

然后是火燠。蟹壳是个弧,秆子是直的,不烤弯,贴上去就是一块一块的平板。烤的时候,手指按住一头,另一头在火上走,走到软,顺着弧压下去,压住,等它凉。

蟹钳最难。钳子有两个齿,齿与齿之间的缝要留出来,缝宽了不成钳,缝窄了夹不住形。一根秆子烤软,弯成钳的一侧;另一侧再烤一根,两根对上,缝就出来了。

莲藕是另一种难。藕节要匀,一节一节接上去,接的地方不能鼓;藕孔要分明,孔是通的,从这头能看到那头。做藕不用整根秆子,要用剪成小段的秆片,一片一片围出孔壁,围完再拼。

一只蟹,从扎胚到上完最后一片,要几天。急不得。秆子凉了要重烤,浆糊多了会洇,少了粘不住;剪短了一分,接不上;剪长了一分,压不平。

粘是最容易出岔子的一段。浆糊要新调的,搁久了发酸,粘不住;抹的时候用竹片挑一点,抹在秆片的边沿,不能抹满,抹满了压下去会挤出来,挤出来的浆糊干了是一道白痕,擦不掉。

粘完要压。压在平整的板上,上面搁一块布,布上压一块砖。压一夜,第二天才拿起来。压的时间不够,边沿翘起来,看着像没做完。

做完还要阴干。不能晒,晒急了要裂;也不能搁在潮的地方,返潮就长霉。阴干的地方要通风,风要软,穿堂风一吹,薄的地方就先干,干得快的地方收缩,反而扭曲。

一屋子的秸秆味

他的屋子里常年有一股味。干草味,混着一点浆糊的酸味。夏天潮,秆子要搬出去晒;冬天干,秆子脆,泡的时间要长一些。

做活的时候不开窗。风一吹,火苗偏,火候就不好看。屋里的光靠一盏灯,加上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。

一年里最忙是秋后。高粱割了,秆子拉回来,剥叶、晾晒、打捆,一堆一堆码在檐下。那时候手上都是草屑,洗不净,指甲缝里是黑的。

冬天是做的季节。地里没活了,人也闲下来,坐在屋里,一根一根地烤、弯、贴。天冷,秆子脆,泡的时间要长,烤的火要更耐心。

手上是有印记的。指腹一层硬皮,虎口有一道浅疤,是早年剪秆子剪偏了留下的。指甲修得很短,长了碍事。

草编这行,学的人少。年轻人不愿意坐。一天坐下来,做出半只蟹,卖的钱不多;去城里打一份工,一个月就是几千。

他说过这样的话:火候轻了弯不出弧度,火候重了极易烧糊。这话听着是在说火,其实也是在说手。

传下去

来学的人,先是看。

看怎么选秆,怎么看火,怎么让一根直秆子弯成一道弧。看完自己动手,第一根多半是断的。断了不要紧,换一根再烤。

他教的时候不藏。烤到什么颜色,手指怎么按,按多久,都说。可说完,学的人还是要自己烤坏几十根,手上才有那个准头。

也有人学了几天就走了。走的人有走的道理,这活儿慢,也不挣大钱。

来看的人多,学下去的人少。秆子就摆在墙角,谁想试,拿一根,坐在案板边上试。试坏了的秆子不能扔,短的留着做蟹腿,碎屑扫进簸箕,垫在灶膛里烧。

留下来的,多是闲时来坐一坐的村里人。农闲了,来编个筐,编个垫子,编一只小蟹给孩子玩。编得不好看也不要紧,编完了拿回家。

学校也请他去过。孩子们围一圈,看一根秆子在火上变软,弯成一只蟹的钳子。有人伸手要摸,摸完说烫。


天快黑的时候,他把烛火吹了。

案板上那只蟹还没做完,两只钳都上了,壳还差最后三片。他用一块湿布盖住,怕干。湿布盖上去,草的味道淡了一些。

墙角的秆子还剩大半捆。捆上系着一根旧绳,绳头磨得起了毛。

他伸手把烛台往里去了一点,靠住墙,免得夜里碰倒。

窗台上摆着几只做好的小东西:一只蟹,一节藕,一只小鸟。光从窗子外面照进来,落在蟹壳上,那些一段一段压出来的纹,看得清清楚楚。


人物为化名,取材真实报道。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:大众网·海报新闻「弦歌不辍 河海有声」专题《指尖燃火织草木 四代守艺续文脉》、信网《四代守艺续文脉 黄河口草编技艺焕发全新生机》。文中"火燠"的火候判断、以本地大闸蟹与莲藕为原型的作品、构思扎胚剪削火燠粘贴等工序,均据上述报道;收料、泡草、劈条、编织手法等细节为草编行业通行做法,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。为保护当事人,地名、单位与身份信息已作模糊处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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