钢卷一排排码着,立着,端面朝外,每一卷都长得一样。

她蹲下去,把手套脱了一只,从工装口袋里摸出笔,在钢卷的端面上写字。写的是单号,几位数字,一笔一笔,写得很慢。写完站起来,退半步看一眼,再走到下一卷。
风从渤海湾那边过来,吹得工装的衣角贴在腿上。她四十七岁,在这个货场做理货,现在是甲班的值班主任。这是一月的第二天,码头上船期排得满。
号垛
一艘船靠泊之前,理货员的活就开始了。
船上的货装在哪个舱、哪个贝位,卸下来分给哪个货主,理货间有一张船图。船图上是格子,一格一个贝位,格子里写着提单号和件数。船一靠,人按图走,走到哪个格,查哪一票。
船上卸下来的货,卸到哪块场地,哪一票先卸,哪一票后装,都要先在配载计划上排好。货到了场地,第一件事是标位置:这一票属于哪个垛,哪一排,哪一层,都要让人一眼看出来。
标位置的办法,叫"号垛",就是在货物上写单号。
钢卷不好写。端面是圆的,钢是滑的,笔尖一落就打滑。冬天手冻得发僵,笔画不细,只能写大一点,写慢一点,一个字一个字压实。
写错了不能涂。涂了就看不清,只能换个位置重写。
钢卷端面上的字怕雨。雨一淋,笔迹发花,得等干了重写一遍。
货场里有十五种垛型,十八种货类。钢卷立着放,卷与卷之间塞木楔,防它滚;板材平码,一层压一层,垫木要对齐;设备怕碰,四周留出通道。哪一票货该堆成什么样,都有定数。
写号的笔不止一种。钢卷、板材这类货,用记号笔,写完等一会儿才干;纸箱、编织袋上的标记,用粉笔,好擦,也不伤包装。雨天另有一套:雨衣、雨布、防潮垫,先把货盖住,再写字,字写在雨布外的标签上。
货场的路是压出来的。重车走一条,人走一条,中间用锥桶隔开。理货员在垛与垛之间穿,走的是窄的那条。
标清楚了,后面转配船、调货,才不会出错。标不清楚,一卷钢找不着,一条船就得等。
一票一票
理货是四件事:分票、验残、计数、制单。
分票,是把同一艘船上的货分开。一条船装几十票货,属于不同的货主、不同的提单,卸到场地不能混。一混,后面提货就是一盆浆糊。
验残,是看包装。纸箱破了口子,破了多大,破在哪个角,里头的货露没露出来,都要写在单子上,拍下来。破了不写,货主来提货的时候说少了一件,说不清的就是理货这一环。
看破口有讲究。一道口子,是装卸时蹭的,还是原来就有的,要看纸箱的断口:新断的口子,纸纤维是白的、毛的;旧口子发暗,边沿卷了。旧口子要写"原残",新口子写"工残",两个字差别很大,谁赔、赔多少,都从这里起。
钢材看锈。钢卷受潮,边沿会起一圈黄锈;雨淋过的,锈是成片的,还带着水痕。锈到什么程度,要不要写进单子,也要看。
袋装货看缝口。缝线断了,是断一股还是整条开,都要数。散出来的货扫成堆,过秤,记在单子上。
设备怕的是磕碰和倒置。木箱的角上包着铁皮,铁皮瘪进去一块,箱子里有没有事,要开箱看,不能只看外头。
计数,是一件一件点。钢卷按卷,板材按张、按捆,袋装货按袋。点完要和舱单对,对不上,从头再点一遍。
点大票货要有耐心。一票八百卷,点一遍要半天。手上拿一个计数器,拇指按,按一下一个数,数到尾,再和舱单上的数对。中途有人来问话,说过两句,回头就忘了按到哪儿,只能从头再点。
制单,是把前面这些落成纸面:品名、规格、重量、包装状态、垛位。一票一张单,一式几联,一联跟着货走,一联留在理货间,一联交给货代。
单子和舱单要对。舱单是船上带下来的,理货单是场地上一件一件点出来的。两个数不一样,先查自己,再查对方:是不是有一票货卸到了隔壁垛,是不是有一件货压在下面没看见。查完了还差,就写"短卸"或"溢卸",报上去。
品名要写准。同一批钢材,规格差一个数,用途就不一样,价格也不一样。写错一个字,货主提货时过不了账。
她说,理货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,错一点都可能出大问题。
一个方块
单据上除了字,还有方块。
查验过的货,在单子上画一个方块。方块不大,方方正正,里面标注查验的时间,还有责任人的名字。这是老一辈理货人传下来的办法,简单,但管用——谁验的,什么时候验的,翻单子就能看见。
一个班十二个小时。交接班的时候,单子递过去,方块接着画。上一班画到哪一票,下一班从哪一票开始,中间不能断。
断一个方块,就等于那段货没人认。
货场是连轴转的。四个班组轮,二十四小时不断人。夜里货照样卸,单子照样画,方块照样一个一个添上去。
夜班的理货间只开两盏灯。桌上摊着单子、印台、手电,墙角一壶热水。人轮着出去查验,回来暖一下手,再把方块补上。
班与班之间还有一道交接:前班没验完的票,要当面说清楚缺什么、还差几件、哪一处要回头看。说清楚了,后班接着干;说不清楚,后班只能从头验一遍。
方块画在纸上,也画在人的习惯里。查验的顺序,先看垛位对不对,再看包装破没破,再看数量够不够,最后看单据上的规格和实物对不对得上。顺序不乱,就不会漏。
事后出问题,方块就是回头的路。货主说这一票少了一件,翻单子,看这票是谁验的、几点验的、验的时候写了什么。翻到那个方块,事情就有了头绪:是验的时候没看见,还是验完以后出的岔子。
两万步
货场有上百万平方米。
从东头走到西头,几百米。这一票验完,下一票在另一头,走一趟十分钟。一个班次下来,每个人手机上的步数,两万步左右。
冬天最难过。海风穿透衣服,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。写号垛的时候,写两个字,把手揣回口袋里暖一下,再写。
夏天也不好过。钢卷被晒得烫手,货垛之间的地面返着热气。
饭在理货间吃。饭盒放在暖气片上温着,或者干脆凉着吃。吃到一半有人来报,说某票货的垛位对不上,放下筷子就出去。
下雨最麻烦。货怕淋,垛要盖。盖垛用雨布,压边用沙袋,一层一层压严,风一大就掀。盖完了,单子上另记一笔,写明哪一票、几时盖的。
理货员的工装是黄色的。人在货垛之间走,远远看过去,就是一个个小黄点。
装卸班组收工了,理货的核对还没完。船上的货要全部转运走,数字要对上,单据要齐,一个班才算交出去。
有时候对不上。对不上就回头找:是这一票点错了一件,还是那一票分票分重了。找到为止。
对账常常拖到天黑。理货间的桌上摊开几张单子,一头是舱单,一头是理货单,一行一行往下比。比到哪一行差一个数,就把那一票的现场记录翻出来看。人在场地里跑了一天,脚是肿的,坐下就不想起来,可数对不上,还是得回去看垛。
找那一卷
货主来提货,报的是批次。
一批钢卷,上百卷,外观一模一样,直径一样,厚度一样,颜色也一样。要从中找出指定的那一批,靠的就是端面上那行手写的单号。
这时候,笔迹就有用了。谁写的,写的什么位置,数字的笔画什么样,都能认。
她带着人一卷一卷看过去。蹲下,看端面,站起来,走两步,再蹲下。找到那一卷,用粉笔在旁边画一个记号,招呼吊车过来。
提货的车进场,先到理货间递单子。单子上写着提单号、品名、件数。理货员核一遍,看这票货验过没有、有没有残损记录、钱结没结。核完,开出门证,货才能出闸。
出门证上也要写字:车号、件数、时间、经办人。闸口的人凭这张纸放行,少写一样,车就停在闸口。
一卷钢从垛上吊起来,落到车上,车开走,垛上就空出一个位置。
傍晚,货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风小了些。她把手套戴回去,笔插进工装的口袋,笔杆上缠着一圈胶布,怕滑。
钢卷的端面上,那行单号还在,被风吹了一天,边缘有点发白。
本文事实取自公开报道:新华社 2026 年 1 月 3 日电《步履不停 迎风前行——码头"巾帼班"的元旦坚守》、新华网 2026 年 1 月 4 日《记者实地探访:码头"巾帼班"如何拿下新年"第一仗"》(报道对象为天津港第一港埠有限公司理货中心甲班值班主任孟庆艳)。文中人物经历与原话均据上述报道;分票、验残、计数、制单、号垛、装船复核等细节为港口理货行业通行做法,未采用报道之外的细节。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