绍兴十年（1140）七月的一天下午，中原的日头把地面晒得发白。
郾城（今河南漯河）城北的开阔地上，两支军队面对面站开。
一边是金人的骑兵。
人和马全裹着铁甲，三匹马用皮索连成一排，推起来像一堵会走路的铁墙——金人管它叫「铁浮图」，浮图就是塔，铁打的塔。铁墙两边，还各有一支轻骑兵游走，专捡仗打得最凶的时候从斜里扑上来，叫作「拐子马」。
另一边是宋军。
骑马的不多，十个人里挑不出一个，剩下的都是两条腿的步兵。
铁墙压过来的时候，岳飞没让步兵退。
他让这些人等着，等到马蹄到了眼前再动手。手里拿的不是长枪，是麻扎刀和大斧——不砍人，专砍马腿。三匹马连在一处，只要断了一条腿，三匹就一起栽在原地。铁墙于是塌了一段，又塌了一段。
这一仗从午后打到天黑，金军退了。
领兵的是完颜宗弼，女真人，汉名写作兀术，后人常叫他金兀术。
他大概没料到，自己最得意的两样看家东西，会在同一天里被一群步兵破掉。
铁塔和拐子马
先说这支军队是怎么来的。
岳飞出生在相州汤阴（今河南汤阴）的一户农家，父亲种地，家里不宽裕。
他生在北宋末年，等他二十出头投军的时候，北边已经出了大事：1127 年，金军攻破都城开封，把宋徽宗、宋钦宗两位皇帝，连同宗室、大臣、工匠三千多人一起掳到北方去。这件事史称「靖康之变」。后来在南方另立朝廷的，是徽宗的第九个儿子赵构，史称南宋。
岳飞是从一个小兵做起的。
他前后跟过好几任上司，其中一位叫宗泽，是个快七十岁的老将。宗泽看重他，曾把兵书上的阵图交给他，岳飞却回了一句：先布好阵再打，是兵法的常理；真正用起来的那点门道，全在一颗心里。宗泽听了，点头称是。宗泽临死那一年，已经躺在病床上，嘴里还在喊三个字：过河，过河，过河。
「岳家军」这个名号，是别人叫出来的。
这支队伍有一条规矩，后来被人总结成一句话传了下来——冻死不拆屋，饿死不掳掠。有个士兵拿了百姓一缕麻去捆草料，按军法就该斩。夜里行军借宿，百姓愿意开门，也没有人敢进去。金人那边也留下一句评语，到今天还在用：撼山易，撼岳家军难。摇动一座山容易，摇动岳家军难。
岳飞自己不攒钱。
皇帝说过要给他盖宅子，他推了，说敌人还没灭，谈什么家。有人问他天下什么时候能太平，他答：文臣不爱钱，武臣不惜死，天下太平矣。
他的脊背上有四个字。
据《宋史》记载，是「尽忠报国」，相传是他母亲亲手刺上去的。后来流传更广的「精忠报国」，是戏文和说书人改过的说法。
这支军队也有人情的一面。
士兵生了病，岳飞亲自去调药；部将远出戍守，他派妻子去慰问那家人；有人战死，他养人家的孩子。朝廷每次赏下来的钱物，他平均分给部下，自己一点不留。
他的儿子岳云，十二岁就跟着上阵。
有一回训练，岳云骑马下坡失了前蹄，摔在地上，岳飞动了军法，打了这个当儿子的。郾城大战前，他让岳云打头阵，当着众人的面撂下一句话：胜了才准回来，败了，我先斩你。
一天十二道金牌
回到 1140 年的这场北伐。
这年五月，金人撕毁了才签一年多的和约，大军南下。宋廷这才下令各路迎击。岳飞从鄂州（今湖北武昌）领兵北上，一路收复蔡州、郑州、洛阳。到七月，岳家军在郾城、颍昌接连把金军主力打退。战后不久，从金营里传出来一句话，就是前面那句「撼山易，撼岳家军难」。
颍昌那一仗，岳云身上受了一百多处伤，铠甲下面的衣裳都被血浸透了。
有一员部将叫杨再兴，在郾城北面的小商河撞上金军，单人匹马冲进敌阵，连杀带冲，最后马陷在泥里，被乱箭射死。他带出去的三百个人，一个也没回来。
金军的统帅兀术，一度收拾行装，准备放弃开封、往北撤。岳家军的前锋已经推到开封城外的朱仙镇，离城只有四十五里。
就在这时候，临安的命令到了。
皇帝要岳飞班师。
第一天来一道，第二天又来，前后催了不知多少道。宋代传最紧急的军令，用的是一种朱漆金字的长木牌，一尺来长，由宫里派人快马递送，叫「金字牌」。后来的人把这一段讲成「一天十二道金牌」，说得有鼻子有眼。
这件事究竟有几道金牌、朱仙镇那一仗到底打了多大，后世学者看法不一。岳飞之孙岳珂后来整理祖父的传记，里面记了不少壮烈的场面；近代史家邓广铭就指出，朱仙镇五百骑兵打败十万金军、一天十二道金牌这类说法，多半是岳珂和后来的说书人添上去的。真正靠得住的，是朝廷确实在七月里一连下诏，把岳飞召了回去。
岳飞往回走的时候，说了一句话。他说：十年之功，废于一旦。十年攒下的功夫，一天里就没了。
西方读者也许会觉得想不通：一支正在打胜仗的军队，怎么会被自己的朝廷叫停。其实这种事不独中国有。拜占庭有位将军叫贝利撒留，替皇帝查士丁尼打回了意大利，几乎重建了半个罗马帝国，晚年过的日子却是在皇帝的猜疑和冷落里。仗打赢了，将军反倒成了皇帝眼里的麻烦——这样的事，古今都有。
明升暗降
1141 年，也就是绍兴十一年，事情接着往下走。
这一年四月，朝廷把三员大将——韩世忠、张俊、岳飞——一起召到临安。表面上全是升官：韩世忠、张俊做了枢密使，岳飞做了枢密副使。枢密院是管军事的最高机构。可谁都看得出来，这三位从此不能再直接带自己那支部队了。这一手，后人叫「明升暗降」。
三个人里，张俊转了向。
他早年也是打金人的名将，与岳飞、韩世忠同列「中兴四将」；这一次，他站到了主和的一边，后来还出了面，参与构陷岳飞。
八月，御史万俟卨上章弹劾岳飞，说他居功自傲、懈怠公事。岳飞被罢去官职，回到江州（今江西九江）闲住。跟着他倒霉的，还有一批曾在他部下做事的官员，有的被贬，有的被流放。
再往下，就是查案了。
先是岳飞手下一个叫王俊的人出面告发，说岳飞的儿子岳云，曾写信给部将张宪，图谋不轨。
接着，张俊出面，把张宪抓进大牢。十月十三日，岳飞和岳云父子也被送进临安的大理寺狱。
审这个案子的人，一开始是御史中丞何铸。
何铸问着问着，岳飞把上衣解开，转过身去——背上那四个字，「尽忠报国」，刺得很深，一直到了皮肤里面。何铸看了，半天没说话。他后来向秦桧回报，说这个案子查不出什么名堂。
于是主审官换成了万俟卨。
那三个字
「莫须有」这三个字，是这件案子留给后世最重的一句话。
韩世忠不服气，去找当朝宰相秦桧，问岳飞到底犯了什么罪。秦桧给了一句答话，翻成今天的话，大意是：岳云写给张宪的那封信，虽然查不到实据，但这件事，莫须有。
「莫须有」是当时的口语，意思差不多是「恐怕有吧」「说不定有」。
韩世忠听完，回了一句：莫须有三字，何以服天下？
要把这件事简单说成「奸臣害忠臣」，是便宜的讲法。往深一层看，里头是几股劲拧在了一起。
头一股，是皇帝的心病。赵构这个皇帝，是在父亲和哥哥被掳走以后才坐上位的。岳飞要是真把中原打回来，把钦宗迎回来，他这个皇帝的位置怎么办？这层意思，史书没有明写，后人却看得很清楚。
第二股，是「不打仗」这条路。南宋立国这些年，年年用兵，钱粮是个填不满的坑。秦桧主张与金人议和，认定长期打下去撑不住。1141 年十一月，宋金两头议定和约：宋向金称臣，东边以淮河、西边以大散关划界，每年送银二十五万两、绢二十五万匹。这就是后来的「绍兴和议」。
第三股，劲儿来自对面。
金人开出的条件里，据《宋史》记载有一条：必杀飞，始可和。不杀岳飞，就谈不成。
三条劲拧到一处，岳飞的结局，其实在他被召回临安那天就已经定了。
他自己未必不知道。
他这辈子从军十几年，大小仗打了不知多少，没败过；最后败的，不是敌军。
除夕那一夜
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，是那一年的除夕。换算成公历，是 1142 年 1 月 27 日，也有记作二十八日的。
临安的大理寺狱里，狱卒给岳飞端来一杯酒。据记载，他在供状上写了八个字：天日昭昭，天日昭昭——老天有眼，老天有眼。写完，他把酒喝了，死时三十九岁。
同一天，岳云和张宪被押到闹市处斩。
后来，人们把岳飞被杀的地方叫「风波亭」。正史里其实只留下了另一句话，说的是他死在狱中。风波亭究竟是狱里的哪座亭子，还是后人给这段往事起的一个名字，如今已经说不清。可它就这么传了下来，成了这件事在人心里最深的那个记号。
他死之后，据说是一个小狱卒偷偷把他的遗体背出城，埋在城外的荒地里，还做了个记号。二十年后朝廷为他平反，重新安葬，才照着那个记号把人找回来。
这位狱卒的名字，叫隗顺。
这一段记在后来的笔记里，正史不载。
岳飞的平反，一直等到换了皇帝。
1155 年，秦桧病死。1161 年，金主完颜亮撕毁和议南侵，在采石被宋军打败。第二年，也就是 1162 年，宋孝宗即位，下诏恢复岳飞的官职，以礼改葬在西湖边上的栖霞岭。1179 年，赐谥号「武穆」。到 1204 年，又追封他为鄂王。再过些年，改谥「忠武」。
今天杭州西湖边上，岳飞的墓和庙还在。
墓前跪着四个铁铸的人像，其中两个是秦桧和他妻子。墓旁有一副对联，上联是「青山有幸埋忠骨」，下联是「白铁无辜铸佞臣」。
从他被处死那天算起，到朝廷正式为他平反，隔了二十年。这二十年里，南宋再没有谁能打到开封城下。1141 年宋金在淮河到大散关之间划下的那条界，此后一百多年里，大体没有动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