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花五十首 其十九

译文

　　分香的姬人早已散去，空余一片台基；纵有红粉三千，一去再不能回头。花的这场恶劫，信是到今日到了尽头；痴心人却还疑心它会在别家枝头重开。昔日节推系马树下，马过时落花纷纷；杜工部移舟水上，燕蹴飞花沾筵而来。怎忍看一片愁怀败落于涂地，只得闭门无语，只对着一案书尘。

注释

分香：曹操《遗令》令诸姬分香卖履，后人用以指往事消散、人亡物在。

空台：空余台榭，指铜雀台一类。

红粉三千：极言歌舞姬人之多。

恶劫：花落的劫难。

痴心：惜花人的痴念。

节推：唐宋时节度推官的省称，此处代指昔日系马赏花的官员。

系树：把马拴在树上。

工部：指杜甫，官检校工部员外郎。

燕蹴：燕子踢落飞花，杜甫《城西陂泛舟》有「燕蹴飞花落舞筵」句。

愁悰：愁怀。

书灰：书案尘灰。

　　沈周为明代吴门画派宗师，居苏州相城，一生不仕。其晚年感于春尽花残，作《落花》五十首，一时和者甚众，唐寅、文徵明皆有继声，遂成吴中盛事。此为其十九，以铜雀台分香、燕蹴飞花诸典写花尽人散之悲，约作于弘治十七年（1504）春前后，为其晚年组诗之一。

落花诗至此首，悲感更进一层。起句径用铜雀台分香故实：「分香人散只空台」，花落如姬人星散，空台犹在，春光已去；「红粉三千首不回」以三千红粉之盛衬「不回」之决，愈盛愈悲。「恶劫信于今日尽，痴心疑有别家开」一联最见痴态：明知劫尽，犹疑别枝可寻，明知不可而聊以自欺，惜花之情与无可奈何之境，俱在此两难之中。

颈联「节推系树」「工部移舟」两个典故一官一诗，皆前代才人风流旧事，马过燕蹴皆成落花之因，把眼前花残写成千古才人共有的怅惘，落花诗组的历史纵深即在于此。尾联「忍见愁悰败涂地」直承而下，落花败地即愁怀败地；「闭门无语只书灰」，由门外之花落到案上之书，一字不涉花而花劫已尽，以「灰」字收束，余哀满纸。全诗典重而不滞，悲感出以痴语，深得落花组诗哀婉缠绵之致。

又，此诗用典皆侧笔生新：不直说花落，而借分香、系树、移舟层层侧写，落花之意全在典面之外；「书灰」与「空台」首尾呼应，人间物事皆归空寂，惟痴心不灭。沈周以画理入诗，浓淡枯润，自有丘壑，此首可观其晚年心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