霓裳中序第一 越隽鹤田

译文

　　林逋仙去，冷了旧时梅鹤之约。难怪南天传言失去了那只大鹤——它应是在抱怨夜壑藏舟、世事不由人做主吧。所喜千顷翠色正深，九霄霜色犹薄。羽毛蓬松的鹤漫然噪鸣相笑，嗣续着空谷足音，遥遥寄意于孤高寥邈。嵇生的情致已远，广陵散如飞雪绝响，古逸之韵正如韶箾遗音。天地寥廓。栖身托迹于石田之上。可叹往事如扬州一梦醒来；华亭鹤唳，其声更觉凄恶。纵是大雪尧年，皓首羁旅于京洛风尘也无妨。谋取稻粱本没有错，便把脚走生老茧，也在荒山自得其乐。春水涨满了池塘，遗音远在天际，而饮恨仍在城郭之中。

注释

逋仙：林逋，隐孤山，梅妻鹤子。

藏舟夜壑：《庄子》典，喻事物变化非人所能主。

九霄霜薄：谓天上霜露尚薄，宜于鹤栖。

氋氃：羽毛松散貌，此状鹤态。

谷音：空谷足音，喻高士遗响。

嵇情：嵇康之情怀。

广陵散：嵇康临刑所奏绝曲。

韶箾：舜乐名，喻古乐逸响。

石田：多石不可耕之田，喻清贫栖身之所。

扬州梦：用杜牧扬州梦典，喻繁华旧事已醒。

华亭嘹唳：陆机临刑叹华亭鹤唳不可复闻，喻祸机。

大雪尧年：大雪之年而犹太平，谓岁暮世乱中强自安处。

皓首京洛：白首羁旅京洛。

稻粱谋：谋取生计，语本杜甫君看随阳雁，各有稻粱谋。

足茧：足生老茧。

春漪：春水波纹。

遗音：余音。

饮恨：含恨。

城郭：人间尘世。

　　周岸登为清末民国词人，字癸叔，号二窗，尝仕于蜀桂诸省，词风近吴文英。此调作于越隽（今四川越西一带）任上，题咏鹤田之鹤，托物寄慨。词中广陵散、华亭鹤唳、稻粱谋诸典迭出，于咏鹤中寓身世之感与乱世栖托之难，是其咏物寄怀一路的代表作。

这是一首长调咏物词，咏越隽之鹤而处处自寓，沉郁苍凉。起拍「逋仙冷旧约」，先借林逋梅鹤故事立一个清冷的底色；「怪得南天亡大鹤」一问一惊，鹤之亡如亡高士，接「应怨藏舟夜壑」，用《庄子》藏舟于壑之典，谓进退存亡俱非己力所能主，咏鹤已带浓重身世之感；「喜千顷翠深，九霄霜薄」稍作开展，翠深霜薄，尚有可栖之境，悲中有慰。

中段「氋氃漫噱」状鹤之散逸，继以「嵇情远，广陵散雪，古逸韵韶箾」，以嵇康绝响拟鹤唳，古逸与亡逝并写；换头「寥廓」二字独站，天地之大竟无枝可依，「叹往事、扬州梦觉。华亭嘹唳更恶」，扬州梦与华亭唳两个故实连用，繁华与祸机俱在鹤声中听出；梦觉与嘹唳更恶，一层深一层，直把咏物写成伤逝。

结段最沉着：「稻粱谋未错。便足茧、荒山自乐」，自嘲自解，谋食无罪，荒山自可成乐土；而「春漪满，遗音天际，饮恨在城郭」，鹤已远引，恨犹在人间，遗音与饮恨一在天际一在城郭，上下悬隔，正是乱世高士与尘世的距离。全篇典密情郁，章法回环，咏物而近于咏史，是清季民国词人惯有的乱世心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