昔予

译文

　　从前我谈论诗书，立志要走上仕途。每日与白面书生相处，在礼法场中互相夸矜。言语以规矩为准绳，行动以矩矱为法式。身穿褒衣、腰系博带，仿佛生在邹鲁之乡。感慨那无怀氏之时，任真自然何等安泰。虞舜凿开了人心，把仁义立作纲纪。孔子如日月高悬，名教昭示如天章。礼乐文物从此开启，到今天便愈发张扬。寻常闾巷之内，冠佩也是琅琅有声。即如小小的交际，筐篚之礼灿烂玄黄。投递名刺通报姓名，以果品酒食相赠。平辈交往都要八拜，长揖之礼谁又细数。频来又频往，施与报答责求相当。仪节稍有疏略，便雷声般讥笑为狂。我并非不觉得烦琐局促，无奈这是世俗的常态。

注释

矢志：立誓立志。

周行：大道，指仕途正道。

白面生：年轻的读书人。

相矜：互相夸耀。

规圆：圆规，喻准则。

矩方：曲尺，喻法度。

褒衣博带：宽衣大带，儒者服饰。

邹鲁：孔子、孟子故乡，指礼义之邦。

无怀氏：传说中的上古帝王，喻淳朴之世。

任真：任其本真。

太康：安乐。

虞氏：虞舜。

纪纲：法度纲领。

尼丘：孔子字仲尼，尼丘为孔子出生地，代指孔子。

名教：以正名定分为主的礼教。

天章：上天的文采。

披倡：张扬、兴盛。

闾巷：街巷。

冠佩：冠帽与佩饰。

琅琅：清脆声响。

筐篚：盛物的竹器，代指礼物。

玄黄：指彩色币帛。

投刺：投递名帖。

果酒：果品酒食。

相将：相赠、相送。

平交：平辈交往。

八拜：隆重的跪拜礼。

长揖：拱手礼。

施报：施与与报答。

疏旷：疏略、疏忽。

雷声：喻大声讥笑。

烦促：烦琐局促。

俗之常：世俗的常态。

　　王天性，明代人，生平事迹记载较少，其诗多议论世情。此诗题为「昔予」，追忆早年读书应举、周旋于礼法场中的经历。诗从儒者衣冠、揖拜之礼写起，推及上古淳朴之世与虞舜制礼的差别，感慨世俗仪节繁密、待人疏略便遭讥笑，末以「奈此俗之常」作结，语含讥讽又见无奈。当是作者历世已深、厌倦虚礼之作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此诗以追忆发端，通篇论礼。「昔予谈诗书，矢志在周行」，先立少年志趣；「言也准规圆，动兮模矩方」，以规圆矩方写言行之拘守；「褒衣与博带，如生邹鲁乡」，儒者气象宛然。前四句铺陈礼法之场，语带庄重，实为下文翻案张本，一「如生」二字已暗藏反讽。

中段陡然转入议论。「慨彼无怀氏，任真何太康」，遥想上古任真之乐；「虞氏凿人心，仁义作纪纲」，谓礼义既立而人心始凿，一语道破礼教之两面，是全诗立意所在。「尼丘揭日月，名教昭天章」，复以孔子名教为尊，褒贬具见，一褒一转，笔意曲折。

「寻常闾巷」以下，由名教之盛写到闾巷交际、投刺揖拜之繁，筐篚果酒、八拜长揖，铺叙愈细，讥意愈显。结句「予非不烦促，奈此俗之常」，以一句无可奈何收束全篇，冷峭中含深沉感慨，是明人论世诗的本色。诗人以「昔予」二字领起，由己及世，由今溯古，末归于无可奈何，言外之意见于言表，其讽刺之意深藏而不露。，读之可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