苗先路同年寒镫订韵图即送游泲南

译文

　　河间之地古来多君子，对《诗经》却少有深入的研寻。唯独您能于诗之六义之内，得到那不曾流传的古音。清庙中有大瑟，空山里剩有断琴。一弹再鼓之间，泠泠然尽是韶乐、頀乐的雅正心声。绝学要追溯本源，宋代吴棫最初钩稽沉隐。又越过六百年，大儒出现了顾亭林。他的五种音学之书初次印行流布，如天河之光、明珠之灿。我友勤勉于耄耋之年治学，独自用力于稽古的诚心。十部之说稍加恢廓，七韵之说重新斟酌。于是对江永、段玉裁之书，攻究辨析如戈鋋森列。寒灯炯炯，独自醒悟；馆舍之树，栖着文禽。音声和谐则意更惬适，一笑之间便形之于讴吟。乡里之耳苦于多所蒙昧，无从测度其渊深。村谷之中有三位友人，二十年来占定这盍簪之聚。如今正当数载之别，离群索居，叹息怎堪。小诗极为妍妙，雅正的音奏饶有古风。请时时裁写寄给我，不要忘了互相针砭规箴。倘若听到鲁地的丝竹之音，老而好学正是圣人所欣许的。

注释

河间：古郡名，今河北河间一带，汉河间献王好古，故以河间古君子称其地多学者。

葩经：指《诗经》。

六义：风、雅、颂、赋、比、兴。

不传音：失传的古音。

清庙：宗庙。

大瑟：古乐器。

断琴：残破之琴。

泠泠：声音清越。

韶頀：韶乐与頀乐，古之雅乐。

绝学：中断了的学问。

溯原始：追溯本源。

才老：宋代吴棫，字才老，著《韵补》，为古音学先导。

钩沈：钩稽沉隐。

魁儒：大儒。

亭林：顾炎武，号亭林。

五书：指顾炎武音学五书。

印布：印行流布。

天汉：天河。

珠参：如参星般的明珠。

耄学：耄耋之年的学问。

力单：独自用力。

稽古：考稽古事。

忱：诚。

十部：音韵分部的数目。

恢廓：扩大。

七韵：七部韵。

酌斟：斟酌。

江段：江永、段玉裁，皆清代音韵学家。

攻辨：攻究辨析。

戈鋋森：兵器森列，喻论辩激烈。

寒镫：寒夜的灯，镫同灯。

耿：光明，此指灯光炯炯。

独寤：独自觉醒。

馆树：馆舍之树。

文禽：羽色美丽的鸟。

声谐：音声和谐。

惬：快意。

讴吟：歌唱吟咏。

里耳：乡里之人的耳朵，指见识浅陋者。

昧：蒙昧。

渊深：深奥。

村谷：村落山谷。

三友：三位友人。

廿年：二十年。

盍簪：语出《易·豫》，谓朋友聚合。

数载别：数年的离别。

离群：离开朋辈。

曷禁：怎能禁受。

妍妙：美好精妙。

雅奏：雅正之音。

饶：多。

裁寄：裁笺寄赠。

砭箴：以针刺治病、以箴言劝戒，喻规劝。

傥：倘若。

鲁丝竹：鲁地的丝竹之乐。

老学：年老而好学。

圣所歆：圣人所欣悦。

　　张穆，字石洲，明清之际诗人，工于考据词章。此诗为友人苗先路《寒镫订韵图》题咏，并送其南游泲水之作。苗氏究心音韵之学，图中寒灯订韵，故诗人由古音绝学说起，上溯吴棫、下及顾炎武与江永、段玉裁一脉，称其攻辨之勤，寄以离群之感与相砭之望。作者生平仕履传世不多，时代与交游已难详考。

此诗为题图送别之作，通篇以音韵绝学为骨，不落寻常送别的寒暄。开篇「河间古君子，葩经少研寻。独于六义内，得其不传音」，先赞苗氏独得《诗经》不传之古音，起笔即以学问相期许。继以「清庙有大瑟，空山余断琴。一弹复再鼓，泠泠韶頀心」，用大瑟断琴、韶頀雅乐为喻，把治学的孤高与心得的清越写得可闻可感。

中段转入学术源流，是全诗最见学养处：「绝学溯原始，才老初钩沈。又越六百载，魁儒出亭林」，一线上溯宋代吴棫、下接明末顾炎武，交代古音之学六百年间的传承；「五书初印布，天汉光珠参」「十部稍恢廓，七韵新酌斟」「乃于江段书，攻辨戈鋋森」，历数音学诸家与分部之辨，以「戈鋋森」喻论辩之烈，把一门枯燥的音韵之学写得虎虎有生气。「寒镫耿独寤，馆树巢文禽」一联，则又由学术回照图中寒灯独坐的景象，切合题画之旨。

末段归到惜别与相励：「里耳苦多昧，无由测渊深」叹知音之少，「村谷有三友，廿年占盍簪」念旧交之聚，「今当数载别，离群叹曷禁」抒离别之情，最后以「时时裁寄我，无忘相砭箴」相托，以「老学圣所歆」相勖，情意恳切。全诗以学问入诗而脉络井然，题图、送别、论学三者交融，是旧体诗中难得的学人之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