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座主孝感熊公省觐

译文

　　孝感先生有天人般的姿仪，如泰山山坳中生长的高高桂枝。气度汪汪如千顷湖水，以品行为期许，横执经书，身为帝王的老师。皇帝有如今女娲伏羲般的圣德，时时在铜龙雕饰的殿前召对。殿宇高深、语声细微，外人无从知晓；下朝之后，双藤手杖靠在门边支撑。焚香静坐直到日色西斜，我们这些学生侍立如立雪，间或掀开帷幕请教。疑难字句到杨亭一角进问，奥深的篇章隐晦的书册，了无疑惑。我私下欢喜得以亲近马融、郑玄那样的经师，先生却正色相对还加以诋诃。说这些章句之学算什么，学问的渊源应当上溯洛阳的程氏与伊川。谨慎不要误蹈荀卿的疵失，小子再拜受教，不敢自弃。我拟策励驽钝之质，烦劳先生的钳锤锻炼；一朝北堂之上，先生劳于梦中的思念。上表屡次得到天子颔首称许，建章宫的日影在罘罳上摇动。温和的诏书暂且允许他回到南方边陲省亲，轻快的车马刻日启程，切莫迟延。天子敕赐御厩中的飞龙宝马，珠鞍金络光彩陆离。道旁观看的人争相歔欷感叹，又听说上林苑中仙果累累。赤瑛盘中盛的是献给高堂的仙果，绯袍彩袖正与此情相宜。臣尽忠、子尽孝兼而有之，古来的盛事谁能像这样呢。先生的遭逢是何等的奇迹，啊呀！先生遭逢一何奇，正如《白华》《由庚》那些笙诗所咏的忠孝和乐。

注释

座主：科举时代主考官，徐乾学为其门生。

孝感：湖北孝感，熊公籍贯。

省觐：归乡探望父母。

泰山岩阿：泰山山曲，喻德望之高。

汪汪千顷：形容器量宽广。

横经：横陈经书，指执教。

帝王师：为皇帝讲学之师。

九重：指皇宫。

娲羲：女娲与伏羲，颂圣之辞。

铜龙墀：雕有铜龙的宫殿台阶。

双藤：藤杖。

立雪：用程门立雪典，敬师之诚。

披帷：掀开帷帐，指入室请教。

难字：疑难之字。

杨亭：汉代扬雄之亭，喻讲学之地。

奥篇隐帙：深奥罕见的书籍。

马郑：马融、郑玄，汉代经学大师。

规随：追随。

诋：诋诃，斥责。

洛与伊：洛阳程颢程颐与伊川，指程朱理学。

荀卿疵：荀子性恶之论为宋儒所疵议。

钳锤：钳锤锻打，喻师之训诲。

北堂：母亲居处，此指先生归省高堂。

梦思：思念成梦。

拜表：上奏表。

颔颐：颔首。

建章：汉代宫殿名，此指清宫。

罘罳：宫门外屏。

温诏：温和的诏书。

锋车：轻快之车。

休迟：不要迟延。

天厩：御马厩。

飞龙骑：骏马。

珠鞍金络：珠饰马鞍金制笼头。

歔欷：感叹。

上林：皇家苑囿。

赤瑛盘：红玉盘，盛仙果献亲。

绯袍彩袖：贵官之服，彩袖指舞者。

白华由庚：《诗经》逸诗篇名，笙诗，旧说喻孝子洁白、万物得由其道。

一何奇：何等奇异。

吁嗟乎：感叹词。

和笙诗：与笙诗相和，笙诗为《白华》《由庚》等有声无辞之篇。

　　徐乾学为清康熙间昆山人，顾炎武外甥，康熙九年探花，官至刑部尚书，为康熙朝名臣。题中座主熊公即孝感人熊赐履，官大学士，为康熙帝讲学之师，一时人望所归。熊赐履请假归里省亲，门生徐乾学作此诗送行。康熙以孝治天下，重臣归省得赐御马、御果，君臣父子之谊萃于一门，故诗中郑重铺张，以志旷代之荣。

　　此为送座主归省之作，长达九段，以铺叙见长。起段「孝感先生天人姿，泰山岩阿长桂枝」，以泰山桂枝立先生之高格，「横经身为帝王师」一句点明身份。继而写君臣相得：「九重圣德今娲羲，时时召对铜龙墀」，颂圣而写讲席之密，「殿高语细人莫知」七字尤妙，殿高语细，讲学之秘辛与天家之尊严并见，「下朝双藤当户支」又以一杖闲倚写老臣之朴，浓淡相济。

　　中段忽转入学问公案，最见此诗性情：学生自喜亲炙经师，先生却正色相诋，「谓此章句胡尔为，渊源当溯洛与伊」，并以「慎勿误蹈荀卿疵」相诫。一段师门训迪，写出熊赐履笃守程朱的学术立场，送行诗中忽有传道之笔，正是其帝王师本色，也使全诗不止于颂美。

　　后半写荣归：温诏许归、天厩赐马、道旁观者歔欷、上林果累、赤瑛盘献高堂，「臣忠子孝兼得之，古来盛事谁如斯」双绾君亲，结以《白华》《由庚》笙诗，叠唱「先生遭逢一何奇」，一唱三叹，颂中带叹，铺张中有法度，是清初台阁送别诗的典型气象，亦可觇康熙朝以孝治天下的政教风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