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西湖杂感》二十首 其六

译文

　　从前叩拜于公祠前，焚化绿章，拟想征取楛矢，靖定东方。鸱夷子的灵爽真如在，铜人像的灾氛实告祥兆。地上龙吟戛戛，翻动水府；天上电光如笑，闪过湖光。残灯之下仿佛听见朱衣人的低语，梦断了，潮声在夜里震响卧床。

注释

于公：指于谦，杭州人，死而祠于西湖畔。

绿章：道教上奏天庭的表章，以青藤纸朱笔书之，谓青词绿章。

拟征：打算征讨。

楛矢：肃慎氏贡于周的楛矢石砮，东北方之贡物，此代指关外异族，靖东方言抗清御边。

鸱夷：伍子胥死后盛以鸱夷革投江，为浙江潮神，此借喻忠魂不泯。

灵爽：神明精气。

铜狄：铜铸人像，古以金狄出涕为亡国之徵。

灾氛：灾异的气氛。

告祥：显示征兆。

龙吟：水中蛟龙之声，喻潮势。

电笑：电光如笑。

朱衣语：朱衣人低语，朱衣为科举之神，亦泛指神示，此为恍惚中的幻听。

殷：震响。

　　钱谦益，字受之，号牧斋，常熟人，明末清初文坛领袖，仕明至礼部尚书，降清后旋归，暗中接应抗清。《西湖杂感》二十首为清初南游杭州时所作，感兴亡、寓孤愤。此首追怀于谦，以楛矢、鸱夷诸典写靖边之愿与忠魂之思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此诗吊于谦而自寓其志，典重沉郁，是《西湖杂感》中寄托最深的一首。首联「昔叩于公拜绿章，拟征楛矢靖东方」，忆昔叩祠上章，绿章之文与楛矢之愿，一宗教仪式写报国之忱，「靖东方」三字于清初语境中别有分量，其复国之思托于此而不敢明言；颔联「鸱夷灵爽真如在，铜狄灾氛实告祥」，以鸱夷革裹尸之忠魂比于公之灵，以金狄出涕之亡国征应目下之局，「真如在」「实告祥」，一信一惧，忠魄与灾氛并峙，笔墨郑重如祭文。

　　颈联「地戛龙吟翻水窟，天回电笑闪湖光」，由人转天，潮如龙吟翻动水府，电如回眸闪过湖光，天地亦为不平而鸣，「戛」「翻」「闪」三个动词把湖山的夜气写得惊心动魄；尾联「残灯仿佛朱衣语，梦断潮声夜殷床」，残灯恍惚，似闻朱衣低语，梦断之际，潮声震床——幻听与真潮相接，忠魂之告语与兴亡之涛声打成一片，收在震耳的潮声上，余悸与余痛俱在。全诗八句，祠、愿、灵、兆、地、天、灯、梦，层层面面皆射忠愤二字，典则而气足，牧斋诗的沉博绝丽于此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