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前三日繇乐民之高凉

译文

　　出门挥袖，又将往何处去呢？后天下之乐、先天下之忧，正在此时。天涯漂泊多年，屡屡惊心动魄；海角三度逢秋，牵绕我的梦思。昨夜西风扫荡胡人的巢穴，万里秋光澄清了水滨。捷报在夜里传来，如同白昼一般；满眼是粤西之地树起的汉家旗帜。闻鸡起舞、中流击楫，是当年的志士；祖逖那样的先鞭，无数人并驱争先。整冠出仕、结绶佩印的人何其众多，而岭外的孤臣却在默默叹息。泪湿巾帕、呜咽翻覆到极点，忧喜与同怀之人日日共守。早晨辞别云雾环绕的千条林径，傍晚倚着凉烟，抱守一枝。兰皋似有意地浮现在幽谷之上，草色无端触动了野风。我命羲和按时驻节缓行，上上下下求索，岂敢说疲倦。榛苓在杳霭中不知何处，那思慕的人仿佛依稀可见。何须等到蒹葭苍苍才去寻访一方，早该从白露中淘洗千般思虑。

注释

投袂（mèi）：挥动衣袖，谓奋起。

何之：往何处去。

后乐先忧：本范仲淹「先天下之忧而忧，后天下之乐而乐」，此谓以天下为己任。

天涯：喻远地。

惊心骨：惊心动魄。

海角三秋：极南之地三次逢秋。

接梦思：牵绕梦中思念。

胡穴：北方敌清之巢穴。

水湄（méi）：水边。

捷书：告捷的文书。

清昼：白天。

高雷：高州、雷州，在今广东，泛指粤西。

汉旗：汉家旗帜，明人自谓。

闻鸡击楫：用祖逖闻鸡起舞、中流击楫之典，喻报国之志。

当年子：当年那样的志士。

祖鞭：祖逖之鞭，语出「常恐祖生先吾著鞭」，喻争先。

弹冠结绶：弹去冠尘、系上印绶，谓出仕。

累若：众多的样子。

岭外：五岭以南，指广东。

孤臣：孤立无援之臣。

嘿（mò）：同「默」。

叹咨：叹息。

沾巾：泪湿衣巾。

翻倒极：翻覆颠倒到极点。

同心：志同道合者。

朝辞云木：早晨辞别云雾缭绕的树林。

千径：众多的路径。

凉烟：清冷的烟雾。

抱一枝：喻栖息、坚守。

兰皋（gāo）：生有兰草的水边高地。

幽壑：深谷。

野吹：野风。

羲和：神话中驾日车之神。

弭（mǐ）节：驻节、按节缓行。

上求下索：上下求索，语本屈原《离骚》。

敢云疲：岂敢说疲倦。

榛苓：榛与茯苓，语出《诗经·邶风·简兮》「山有榛，隰有苓」，喻思念之人。

杳霭：深远迷蒙。

伊人：那人，语本《诗经·秦风·蒹葭》。

宛在：仿佛就在。

微堪觑（qù）：隐约可以窥见。

俟（sì）：等待。

葭（jiā）苍：蒹葭苍苍的省语。

问一方：寻访一方。

露白：白露。

淘千虑：淘洗种种思虑。

　　郭之奇，字仲常，号菽子，广东揭阳人，明末大臣、诗人，南明时官至礼部尚书，后抗清殉国。此诗作于立秋前三日，自乐民（今广东遂溪一带）前往高凉（今广东高州），诗题纪行程。明末清初之际，诗人奔走岭外、图谋恢复，诗写西风扫胡、捷书报喜之望，又杂以孤臣忧国、上下求索之情，是其抗清志节的写照。

此诗纪行而寓家国之痛，气格悲壮。开篇「出门投袂更何之，后乐先忧此一时」，一「更何之」写国破流离、行止无所之的茫然，随即以「后乐先忧」自任，出处之心昭然。次联「天涯频岁惊心骨，海角三秋接梦思」，以「频岁」「三秋」写漂泊之久，惊心与梦思交织，是乱世孤臣的典型心绪。

第二段陡起雄快之笔：「西风昨夜扫胡穴，万里秋光净水湄。捷书夜报同清昼，满目高雷出汉旗」，写秋风扫敌、捷报夜传、汉旗满目，想象中的恢复之喜写得波澜壮阔，与前段的凄楚成鲜明对照。第三段忽又转沉，「闻鸡击楫当年子，祖鞭无数并驱驰」，以祖逖闻鸡击楫、争先著鞭之典自励；「弹冠结绶何累若，岭外孤臣嘿叹咨」，则由众趋仕之热反衬孤臣之冷，一「嘿叹咨」尽见胸中郁结。

后三段写行程与心迹：「沾巾呜咽」「忧喜同心」，写忧喜同怀的深沉；「朝辞云木」「暮倚凉烟」，以朝夕行止的对举写旅途的飘零。末以「兰皋」「榛苓」「蒹葭」「白露」连缀《诗》《骚》之语，用「伊人宛在」「上下求索」寄寓对故国与同道者的追慕，词采典丽，托意遥深，将纪行诗提升为忧国述志之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