奉怀太史公用尽字韵

译文

　　兴隆与衰替自有恒常的期限，一切含生之物终会消尽。唯独先生平白遭受诬陷构害，往事追怀，令人有说不尽的怜悯。可哀的是那草创开国的年代，遗民百姓困于干戈兵刃。英雄们逞强割据一方，还无暇分辨是非名分。先生出来担当卜问吉凶的蓍龟，王朝的经略从此显现疆界畛域。对上是宗庙社稷的镇石，对下是邦国的法度准则。旌旗常旗上高悬如日月的功勋，编钟玉磬罗列在钟架磬架之上。讽谏之多可比汉之陆贾，制作文章之敏捷可比晋之张华。至诚暗合天心、冥冥运筹，体恤万物而泪水暗自陨落。使天地之气在隆冬回复温煦，用力疏导如引大川。竭尽忠诚，职在调护，垂老之年却因疾病辞去。本指望可安享桑榆晚景，与您相从采拾芝草菌子。哪知世事乖违谬误，上天为何独独如此忍心。颠沛跋涉万里之行，流离之中阖门丧亡。所剩的时日本已无几，还要受饥寒交迫的窘迫。自顾身受先生深切的知遇，却无能力报效赒济。是非自有公论，不因困穷显达而湮灭。千古之下仰慕先生的大名，光耀回转，可与箕星轸星相配。世间纷纷的荣辱之论，百世之后同付一笑。在秋风前长叹三声，目送高飞的隼鸟远去。

注释

太史公：指宋濂，明初主修《元史》，官翰林学士承旨，故尊称太史公。

隆替：兴盛与衰败。

含生：一切有生命者。

诬枉搆：被诬陷构害，搆同构。

宋濂晚年因胡惟庸案牵连谪徙。

草昧：天地初开般的混沌，指开国草创之时。

遗黎：乱世遗留的百姓。

戈盾：干戈盾牌，代指战乱。

牡牝：雌雄，喻是非名分未定。

蓍龟：蓍草与龟甲，占卜之具，喻决策所依。

王略：王朝的经略疆理。

封畛：疆界。

宗社：宗庙社稷。

准：准则。

旂常：王侯建功则纪功于旂旗常旗，指功勋。

揭：高举。

钟罄：钟与玉磬。

簴簨：悬挂钟磬的架子，喻礼乐之盛。

陆贾：汉初谋臣，善讽谏。

张华：晋人，博学而制作敏捷。

格天：诚心感通上天。

密运：暗中运转造化。

恤物：体恤生民。

潜陨：暗自流下。

大川引：疏导大水，喻救时之艰。

调护：调养护持，指宋濂辅导文教、训迪储贰之职。

疾疢：疾病。

桑榆：日落时余光所在，喻晚年。

芝菌：灵芝菌子，隐者所采，指闲适生活。

乖谬：违背常理。

玄造：上天造化。

颠顿：颠沛困顿。

阖门殒：全家丧亡，宋濂谪蜀时家人多死。

巳：通已。

窘：困迫。

深知：深切的知遇之恩。

赒赈：周济。

公议：公众的评论。

泯：灭。

昭回：星光回转、光辉照映。

箕轸：箕宿与轸宿，星名，喻大名与星辰并悬。

哂：讥笑。

高飞隼：高飞的鹰隼，喻高洁远逝之人，兼寄瞻望之思。

　　方孝孺少从宋濂学，深得其器重，视为传道之人，故诗中以太史公尊称其师。宋濂以开国文臣之首，晚年坐胡惟庸之狱牵连，全家谪徙，殁于夔州。此诗当是其师身后所作的追怀之篇：既颂其开国文治之功，又深哀其诬枉之冤；用尽字韵即遍押以尽字收声的险韵，以难韵写至痛，工力与情至并见。

此诗十段，先叙难、次颂功、后写冤，章法如史传。首段「隆替存恒期，含生会当尽」以盛衰有数起笔，本似宽解语，随即「独遭诬枉搆，既往有馀悯」一转，遭诬者偏偏是先生，愤意已起。二段「哀彼草昧初，遗黎困戈盾」追写开国乱世，「英雄逞割据，未暇分牡牝」，言群雄逐鹿、是非未定，正为下文先生一出而张本。

三、四、五段连用蓍龟、宗社镇、旂常揭日月等语，以陆贾、张华两大典实并许其谋略与文章，「气回穷冬温，力导大川引」更以造化之力写其德化，颂到极处，正为七段之跌蓄势。「安知事乖谬，玄造独何忍」，「独何忍」三字直呼苍天；「颠顿万里行，流离阖门殒」十二字写尽谪徙之惨。八段自愧「无能效赒赈」，是门人泣血语。九段断言「是非属公议，不以穷达泯」，为全诗立论所在；末段「百世同一哂」将荣辱勘破，「目送高飞隼」收束，秋风三叹，余哀不绝。险韵而气脉贯通，颂处壮、哀处深，是方孝孺古体的本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