泰和普阁寺壁颜辉画

译文

　　涂生少年时多次与鬼神相遇，他家就住在我家乡的社山。他踏遍山河，因画而得名；颜辉曾屡次随他奔走服役。他清贫到家徒四壁，却自能挥毫作画，随即在粉壁白垩上题写，新旧之分一目了然。好事者把画匣移藏起来，为你保留至今；经百年风雨，这画在人间得享长寿。泗水一盂水能卷起沧海，娉婷的妖异之物脸色如灰。水面平静，转瞬之间备好汤沐之礼；运转手中，万斛青莲一齐开放。胡奴与金童头发拳曲，鼗鼓声喧闹，口呼万回。玉环堆叠倾坏，无人能扶起；天台的惠林禅师游历国都。杖头幻出的三国多少英杰，识者当时便知是有是无。忽然从殿角蹿出斑斓猛虎，仓皇之间悔恨来不及弯弓张弩。走过去盘曲抓拿之际撞上一条龙，披鳞的前额，众人都争相逞武。两位禅僧痴痴坐着，全然不惊，松阴里露水滴落，秋气冥冥。寒山、拾得在笑什么？老佛垂着长发向东南而行。定光佛也向长汀去了，千年的猕猴竟说起人话。徵声啊，光华照向未来，胡人的小子哪能与之相对为主宾？光中兵戈甲胄，鲜血相溅，石勒那些小子眼睛小如鼠辈。缄口不言，笑杀了万缘皆空；醯鸡在瓮中起灭，何其匆匆。男儿一身便可以佩载宇宙，万亿劫之后自当重逢。神交的言语说完了还不能终结，金鸡飞出，扶桑日头正红。静巷中的道人正当结夏安居，赤着脚准备踏上高峻的山峰。他邀我题诗，同观明月——这样的风流，哪逊于远公？古来的梦幻本当相续不断，天地茫茫，形骸是人的桎梏。生计不遂，便随遇于眼前；世间何事不是蕉鹿之梦？跨牛庵前芳草正绿，直上青天去放那黄犊。机锋直入禁署，腾上玉霄；那风流太史，正是黄山谷。

注释

涂生：涂姓奇士，相传能遇鬼神。

社山：乡里祭社之山。

颜辉：宋末元初著名画家，善画道释鬼神。

服役：相随奔走。

挥手：挥毫作画。

粉垩：粉刷的墙壁。

好事：好事之人。

寿：谓画历久存世。

盂：水盂，此叙画中僧持盂施水故事。

汤沐：洗浴之水。

万斛：极言其多。

此段以下历叙壁画中神变故事，皆按字面通释。

胡奴金童：画中胡形与童子形象。

鼗鼓：有柄的小鼓。

玉环堆坏：画中玉环倾坏故事。

惠林：天台高僧，画中人物。

杖头：杖头幻术，画中故事。

知有无：识者知其幻而非真。

彪虎：斑纹猛虎。

盘拿：盘曲抓拿，画中龙像。

争武：争逞勇力。

两禅：两位禅僧。

冥冥：昏暗貌。

寒山拾得：唐代二诗僧，画中常见题。

老佛：垂发老僧。

定光：定光古佛，闽中流传其圣迹。

长汀：闽西地名。

徵：五音之一，此指画中乐声。

末来：当作未来。

宾主：相颉颃。

石勒：十六国后赵之主，喻画中胡人形像。

括囊：缄口不言。

醯鸡：醋瓮中的小虫，喻起灭匆匆、所见者小。

万亿劫：佛家极言时间之久。

金鸡：日中神鸡。

扶桑：日出处神木。

结夏：僧人夏季安居之制。

崚嶒：高峻貌。

远公：东晋慧远法师，结白莲社，此赞道人之雅。

有形梏：形骸如桎梏。

蕉鹿：蕉叶覆鹿，喻得失如梦。

跨牛庵：庵名。

放黄犊：放牛归野，喻闲适。

机锋：禅机锋锐之语。

禁署：宫禁官署。

黄山谷：宋黄庭坚，号山谷道人，以赞其诗才风流。

　　解缙为明初大才子，永乐间主修《永乐大典》，官至翰林学士。颜辉善画道释鬼神，其画泰和普阁寺壁者久负盛名。解缙过寺观壁，历叙画中神变故事而作此歌行。诗中涉鬼神幻化、劫运升沉，末以放犊、机锋收之，当是其少壮才高、纵笔挥洒时所作。

这是题壁画的歌行，长歌叙事，全凭一段奇气支撑。开头四句先立来历：涂生遇鬼神，颜辉从之游，「踏破山河画得名」，把一幅壁画与一位奇士的传说绾在一起，未入画境先有故事。中段历叙壁上诸像，泗水卷海、万斛莲开、殿角彪虎、盘拿一龙，幻境迭出，而「两禅痴坐殊不惊」一句是全篇眼目——满壁神怪奔走，唯禅者不动，动与不动相形，画的境界陡然抬高。「寒山拾得」「定光长汀」诸句，人佛杂糅，「千年猕猴作人语」尤极诡谲之致。

后半转入议论，「醯鸡起灭」「万亿劫后相逢」，以佛家劫运收摄人间恩怨；「男儿一身佩宇宙」奇语惊人。结尾邀我题诗、放黄犊、腾玉霄，才子意气与禅机放旷打成一片，黄山谷一赞作结，自负亦自许。歌行句法参差奔放，正与鬼神壁画的奇诡相称，虽事迹惝恍难稽，其气自足动人。

此乃题壁歌行，长短句错落而下，全凭一口气推行，不以对偶求工。写壁上诸像，忽而泗水卷海，忽而殿角彪虎，忽而盘拿一龙，笔势如走马换阵，读者目不暇给。妙在当中插一句「两禅痴坐殊不惊」，满壁风雨之中安一静字，动静相激，画境遂不散乱。结以邀我题诗、放犊腾霄，诗人自入画中，题画而身与画游，此其所以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