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何氏集三十韵

译文

　　黄初以后词坛寥落，还能有几人？齐梁纷于藻绘，元宋转入荆榛。盛世占得龙马，明时起出凤麟。黄河悬着日月，嵩岳降下星辰。屈宋休提前代，卢王只算后尘。才高如梁苑之客，赋拟洛川之神。意气横绝今古，驰驱迈越等伦。垂髫游于上国，耸翮直戾高旻。天诏颁自黄屋，星槎下自紫宸。通滇而穷越巂，谕蜀而近峨岷。吊古之处多停骑，违时之早便乞身。携尊于漳水之夜，飞盖于邺园之春。岁序之间堪拄藜杖，莺花之际暂理钓缗。九重思念丽藻，双阙召见词臣。邂逅之间边徐相合，赓酬之际李薛频频。鸡林传其制作，凤沼降其丝纶。帝命轩輶之使出，人看斧钺之巡。横经并非寂寞，执宪岂是沉沦。绛帐弦歌之日，青衿问字之晨。岳莲垂于二华，宫柳暗于三秦。仙掌金茎是旧迹，咸关紫气是真。夔龙方在步武，鵩鸟遽尔酸辛。消渴同于相如之伍，修文邻于子夏之伦。调高而原自寡和，道丧而孰知问津。彩笔的精灵已远，瑶编的绝艺犹陈。千秋垂于灿烂，一代仰其嶙峋。鸾掖之名长在，龙门之迹未湮。凄凉玄阁之草，重睹玉堂之宾。貌识鄱阳之烈，诗传水部之亲。转教山斗之望，怅绝颍溪之滨。

注释

黄初：魏文帝年号。

荆榛：荒芜，谓元宋诗道衰替。

龙马凤麟：盛世之瑞，喻大才之生。

梁苑客：司马相如游梁园。

洛川神：曹植《洛神赋》。

等伦：同辈。

上国：京师。

戾：至。

高旻：高天。

黄屋紫宸：帝王之居。

通滇谕蜀：谓历官奉使西南。

蚤乞身：早岁乞退。

邺园：曹魏邺下文宴。

藜杖：藜茎之杖。

钓缗：钓线。

九重：天子。

双阙：宫门。

边徐李薛：谓一时名家并世唱酬。

鸡林：新罗，谓诗传海外。

凤沼：凤凰池。

轩輶：使车。

斧钺：执法之权。

横经：讲学授经。

绛帐：马融授徒之典。

青衿：学子。

二华三秦：关中之景。

仙掌金茎：华岳仙掌、汉宫金茎，谓关中古迹。

夔龙：贤臣。

鵩鸟：贾谊赋鵩，谓凶问。

消渴：相如病。

修文：谓死。

子夏：丧明。

寡和：曲高和寡。

彩笔：江淹梦笔。

瑶编：其文集。

鸾掖：翰林署。

龙门：李膺之门。

玄阁草：扬雄草玄。

水部：张籍官水部。

山斗：泰山北斗。

颍溪滨：高士之居。

　　胡应麟明万历间布衣诗论家，此篇读何氏集三十韵，凡十五段：寥落黄初后、词坛更几人起，历叙其人起于盛世、才高屈宋，出入滇蜀、执宪横经，终于彩笔精灵远、一代仰嶙峋——一篇五言排律的评传，是明人论诗排律的巨制。排律至三十韵而评语不穷，其于何氏实有神交，故言之滔滔。

以三十韵排律评一人之集，是明人论诗的奇观。起段「寥落黄初后，词坛更几人」，先把建安以降的词坛贬作荒原；「盛世占龙马，明时起凤麟。黄河悬日月，嵩岳降星辰」，四句抬出何氏：其生也如龙马之占、凤麟之起，其才也如黄河悬日月、嵩岳降星辰——铺张之极，是七子论诗的排场。

「屈宋休前代，卢王祇后尘。才高梁苑客，赋拟洛川神」，谓何氏之才使屈宋失色、卢王成尘，直追相如与曹植——拟人于古，是评语的最高级。中段历叙其行实：垂髫游上国、天诏颁黄屋，通滇穷越巂、谕蜀近峨岷，奉使执法、执掌文衡，绛帐授徒、青衿问字——一生宦迹学行，以对偶排比写成，是行状的诗化。

「夔龙方步武，鵩鸟遽酸辛。消渴相如伍，修文子夏邻」，笔锋陡转：大用方始而鵩鸟入舍，病如相如、亡似子夏——才高命蹇，此评最恸。「彩笔精灵远，瑶编绝艺陈。千秋垂灿烂，一代仰嶙峋」，则归集于人亡而集存，千秋之评以「嶙峋」二字定其品格。

「鸾掖名长在，龙门迹未湮。凄凉玄阁草，重睹玉堂宾。貌识鄱阳烈，诗传水部亲。转教山斗望，怅绝颍溪滨」，末段归于读集者自己：读其集如重睹玉堂之宾，识其貌如亲其诗，而山斗之望、只在怅望颍滨而已。以排律行评传，气脉一贯至此，明人之中亦属仅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