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中吕】山坡羊 寓兴鹏抟九

译文

　　〔寓兴〕大鹏抟风九万里，腰缠十万贯，扬州骑鹤背而来惯了。世事艰难，景致阑珊，黄金不富英雄汉，一片世情就在天地之间。白眼，也是眼；青眼，也是眼。〔冬日写怀〕离家一月，闲居客舍，孟尝君那样的豪客也不费一桌黄齑淡饭，世情变了，故交断绝，床头金尽向谁去借？今日又逢冬至节。酒，何处去赊？梅，何处去折？朝三暮四，昨非今是，痴儿不解荣枯事。积攒家私，宠幸花枝，黄金壮起荒淫志，千百锭买下一张招状纸。身，已到此地步；心，犹未死。冬寒前后，雪晴时候，有谁相伴梅花清瘦？钓鳌舟系在汀洲，绿蓑衣不耐风霜透，直等到有鱼来上钩。风，吹破头；霜，皴破手。〔自警〕清风里闲坐，白云边高卧，面皮不受时人唾。乐跎跎，笑呵呵，看别人搭上套项推着沉磨，我自盖下一枚安乐窝。东，也在我；西，也在我。〔失题〕云浓云淡，窗明窗暗，等闲休去擘骊龙的下颔。正自艰难艰险，莫要贪婪，恶风波里失闪的都被淹没，水要流满了洼坎才止。行，也在我；藏，也在我。装呆装傻，装聋装哑，人生一世刚图个什么？闲来吟句，频频斟酒，白云梦绕青山枕，看遍洛阳花似锦。荣，也随你；枯，也随你。

注释

寓兴：题序，托物寄意之作。

鹏抟九万：庄子逍遥游大鹏抟扶摇而上九万里；腰缠十万骑鹤上扬州：南朝殷芸小说所载人生愿望之典；青白眼：阮籍能作青白眼事。

冬日写怀：题序。

孟尝君：战国四公子，好客养士；黄齑：黄韭腌菜，贫者之食。

招状纸：罪犯画供之纸，谓千金买罪自陷。

钓鳌：喻大志，用龙伯钓鳌典；皴：皮肤冻裂。

自警：题序。

搭套项推沉磨：谓如牲口套上磨盘般受役使。

失题：题序，原题已佚。

擘骊龙颔：探骊得珠典，谓贪取必险；流则盈科止则坎：水满坎则流，语本孟子；正尴九咸：疑即尴尬之俗写讹形。

妆呆妆亻林、妆聋妆口吞：原文有俗字讹形，犹言装呆装傻、装聋装哑。

　　乔吉字梦符，号笙鹤翁、惺惺道人，太原人，流寓杭州，一生不仕，落魄江湖，自称江湖状元、江湖醉仙，与张可久并称元后期散曲双璧。这组山坡羊连章十馀首，多作于客舍清寒、以曲自遣之时：咏世情冷暖、讥守财痴儿、写雪天独钓、述自警自适，正是其困踬生涯的实录。诸篇当陆续写于寓居杭州期间，具体作年已难确考。

　　乔吉的山坡羊连章，最见其以俚语写沉痛的本领。寓兴一首起手便张大：鹏抟九万、腰缠十万、扬州鹤背，把世俗人生三大愿一口气说完，随即事间关、景阑珊两句跌落，黄金不富英雄汉是自嘲，也是实录；结穴白，也是眼；青，也是眼，把阮籍青白眼翻成看破世情的一双冷眼，语极峻拔。冬日写怀三首层层写穷：床头金尽谁行借，直是寒乞声口，而酒，何处赊？梅，何处折？以两个问句作对，穷中犹有雅意，正是乔吉身分。写痴儿一首最毒：千百锭买张招状纸，谓守财荒淫终是自书供状，身，已至此；心，犹未死，两组三字顿如判词。雪天独钓一首绿蓑不耐风霜透，投至有鱼来上钩，等待写尽寒士的执拗，风吹破头、霜皴破手，四字对四字，冻疮也入曲，真率之极。自警一首清风闲坐，白云高卧，把别人搭套项推沉磨的辛苦反衬自家安乐窝，东，也在我；西，也在我，随遇而安说得响亮。通组句法以三字顿挫为骨，荣枯行藏四端反复咏叹，冷眼看世而热心自守，是梦符牢骚文字的集中处。